《夜巫暮》夜无眠之夜

16、结盟 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我又去了后墙。
　　不知道那个女孩会不会再来，但我还是去了。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有散，清漪院后墙的爬山虎叶子上挂满了露珠，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我站在墙边等了大约一刻钟，墙外面没有一点动静。露水打湿了我的裙摆和绣鞋，凉意从脚底渗上来。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来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墙外飘进来，很轻很轻。“你还在吗？”
　　“我在。”我说。
　　沉默了一会儿。“你不问我昨天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又是沉默，比上一次更长。我听见她在墙外面呼吸，一深一浅，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被风偷听去。
　　“我叫沈蘅。我母妃是沈美人，七年前死了。宫里的记录说她是病死的，但我亲眼看见……她是被毒死的。毒是长公主给的。我母妃临死前告诉我，让我不要声张，不要报仇，要好好活着。她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沈蘅。沈美人。我在脑子里搜索这个信息。沈美人，先帝的嫔妃，生前并不得宠，生了一个女儿后更是被遗忘在角落里。先帝驾崩后，她和其他没有生育的先帝嫔妃一起被迁入了专门安置先帝遗孀的寿康宫。七年前，沈美人病逝，死因是急症。她的女儿当时才八岁，被安排住在冷宫附近的一间小屋里，一住就是七年。
　　一个八岁的女孩，亲眼看见母亲被毒死，然后一个人住在冷宫附近，住了七年。她今年十五岁，比我还小一岁。
　　“你昨天说，你母妃是长公主杀的。”我说，“你亲眼看见的？”
　　“我亲眼看见长公主身边的人给我母妃端了一碗汤。我母妃喝完就开始吐血，不到半个时辰就没了。长公主的人说母妃是急症，没有人敢查。因为长公主是嫡长公主，没有人敢得罪她。”
　　“你没有告诉别人？”
　　“告诉了。告诉了寿康宫的管事嬷嬷，嬷嬷让我不要乱说，否则连我也活不成。告诉了太傅府的人，太傅大人亲自来问过我，然后就没有下文了。告诉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说我是伤心过度，出现了幻觉。”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没有人信我。所有人都说长公主不会做这种事。长公主是好人，长公主是贤德之人，长公主是先帝最疼爱的女儿。没有人信我。”
　　“我信你。”
　　墙外面安静了。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走了。然后我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哭泣，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噎，是那种忍了太久太久终于忍不住了、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呜咽，像小动物被踩住了尾巴。
　　“谢谢你。”她哭着说，声音碎得像玻璃渣子。
　　那天之后，我和沈蘅每天清晨都在后墙见面。隔着那面爬满了爬山虎的墙，她蹲在那边，我站在这边，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手。
　　沈蘅告诉我，沈美人生前是长公主的陪读。长公主年少时，先帝给她请了几个伴读，沈美人是其中之一。她们一起读书、一起长大、一起从少女变成女人。沈美人一直以为长公主是她的朋友，直到那碗汤端到她面前，她才知道，朋友这个词在长公主的字典里，含义是“用完即弃”。
　　“我母妃知道长公主的一个秘密。”沈蘅说，“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是什么。她只说，那个秘密太大了，大到谁知道了谁就会死。她不想让我死，所以她没有告诉我。但她还是死了。长公主不放心，还是把她杀了。”
　　长公主的秘密。一个接一个，像套娃一样，打开一个里面还有一个。先帝血脉是假的，巫族后裔是真的。这已经够大了，大到足以让长公主身败名裂。但沈美人的秘密显然不是这个，因为沈美人不知道长公主的身世——那是我母亲才知道的事。
　　长公主到底有多少秘密？她到底杀了多少人？
　　我越来越觉得，暮家灭门案不是孤立的事件，它只是长公主罪恶史中的一个章节。在此之前，她已经杀了很多人，用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时间，为了不同的目的。沈美人只是其中之一。
　　第四天清晨，沈蘅带来了一样东西。她把一个布包从墙头扔了过来，我接住，打开一看，是一本泛黄的手札，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沈氏手记。
　　“这是我母妃的遗物。”沈蘅说，“她死之前让我藏好的。她说，如果有一天她死了，就把这个交给能替我报仇的人。我一直不知道该给谁。直到我听说你。你是第一个在朝堂上当众指认长公主的人。你敢做我不敢做的事。”
　　我翻开手札。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曲，有的地方被虫蛀了小洞。字迹是娟秀的小楷，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沈美人的字很好看，像她这个人一样，温婉、内敛、不张扬。
　　我快速浏览了前面的内容。手札的前半部分是沈美人的日常记录，读书、刺绣、陪长公主说话。从字里行间能看出，她对长公主是有感情的，甚至可以说是忠诚的。她称长公主为“殿下”，语气恭敬中带着亲近，像一个妹妹写姐姐。
　　转折发生在某一年。手札上没有写年份，但从纸张的老化程度来看，大约是十五年前。那一页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但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像是在极度的恐惧中写下的。
　　“殿下杀人了。她杀了一个宫女，只因为那个宫女无意中听见了她和别人的对话。我不知道对话的内容是什么，但那个宫女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一直在看我。”
　　从那以后，手札的内容变了。沈美人不再写日常琐事，而是开始记录一件一件的事。长公主杀了谁、因为什么杀的、怎么杀的。每一件事都写得很简略，但每一条都是血淋淋的。
　　“殿下杀了张太医。张太医给她看过病，发现了她的秘密。秘密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张太医死的那天，他的家人也被杀了，一个不留。”
　　“殿下杀了李嬷嬷。李嬷嬷是从小伺候她的奶娘，跟了她三十年。只因为李嬷嬷劝她不要再杀人了，她就亲自动的手。我看见她用剪刀刺进李嬷嬷的喉咙，血溅了我一身。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蘅儿，你会替我保密的，对吗？”
　　“殿下杀了王侍郎。王侍郎是朝中大臣，反对殿下提议的一项法令。殿下说，不听话的狗就要打死。三天后，王侍郎在回家的路上被马车撞死了，肇事者是殿下的家奴。”
　　“殿下杀了刘美人。刘美人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只是不小心说了一句殿下不爱听的话，第二天就落水死了。殿下说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因为刘美人会游泳。”
　　手札的最后几页，字迹越来越潦草，墨迹越来越淡，像是沈美人在写这些字的时候已经在害怕了，怕到连墨都不敢多蘸，怕到连字都不敢写清楚。
　　“殿下今天又看我了。那种眼神我见过，她看张太医的时候、看李嬷嬷的时候、看王侍郎的时候、看刘美人的时候，都是那种眼神。那种看死人的眼神。”
　　“我知道我活不长了。我知道殿下不会放过我。我太了解她了，我知道她太多秘密了。她不会让一个知道这么多秘密的人活着。”
　　“蘅儿，娘对不起你。娘把你带到这个世上，却不能陪你长大。娘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把这一切写下来。也许有一天，会有人看到这些，会有人替你娘讨回公道。”
　　“蘅儿，好好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不要报仇，不要声张，不要相信任何人。长公主不会放过你，但她不会立刻杀你，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她只会盯着你，看着你，像猫看着老鼠一样。你要装傻，要乖，要听话。要活到那个能替你娘报仇的人出现。”
　　最后一行字，墨迹很淡很淡，像是笔尖已经快要干涸。
　　“那个人会来的。娘在梦里见过。她穿着红色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把火。她把长公主的宫殿烧成了灰烬。”
　　我把手札合上，手指在发抖。
　　沈蘅在墙那边安静地等着，没有说话，没有催促，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她大概已经等了很久，等一个能替她母亲报仇的人。她等了七年。
　　“你母亲说的人，”我开口，声音有点哑，“穿着红色衣裳，手里拿着火。不是我。我没有穿过红色衣裳。”
　　“但你在暮家灭门那夜，点了一把火。”沈蘅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那把火，整个京城都看见了。蓝色的火，从地底下烧上来的火，把暮家三百多口人的亡魂都召了回来的火。”
　　我没有说话。
　　“夜姐姐。”沈蘅第一次这样叫我，声音里有泪，有笑，有一种压了七年的重量终于卸下来的轻松，“你就是我娘说的那个人。你就是那个穿红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