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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暗流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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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没有人来清漪院找我,没有内侍传话,没有嬷嬷找茬。三餐按时送来,饭菜比之前好了不少,甚至多了一碟桂花糕——不知道是御膳房的心意还是某个人的吩咐。沈渡每天傍晚会来一趟,坐一刻钟,说几句话,然后翻墙走人。他来的时候总带着东西,有时是一包蜜饯,有时是一壶热茶,有时是一本话本子。话本子是他从宫外书铺买的,说让我解闷。我翻了翻,是讲才子佳人的,俗套得不行,但纸张粗糙墨迹斑斑,一看就是便宜货。他大概以为女孩子都喜欢看这种。
第三天傍晚,他没有来。
我等了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槐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暮色从淡紫变成深蓝,虫鸣从零散变成连片。他没有来。我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他昨天带来的蜜饯罐子,一颗一颗地吃。梅子腌得酸甜适中,但今天吃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的心跳不在我的听力范围内。要么是出宫了,要么是离得太远。
我放下蜜饯罐子,闭上眼睛,把听力扩展到最大范围。方圆百丈内,几百颗心跳在跳动,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平稳有的紊乱。但没有沈渡的。他的心跳我认得,沉稳有力,像擂鼓,像马蹄,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永远不会停歇的鼓。
不在。
我把蜜饯罐子的盖子盖好,放回石桌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来。坐下来没一会儿又站起来。
我为什么这么在意他来不来?
他是将军,有公务在身,不可能每天来。
而且他来不来关我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
我坐下来,把手塞进袖子里,摸到了那块玉佩。玉面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让我冷静了一些。
忽然,我听见了一个脚步声。
不是沈渡的。这个脚步声更轻更碎,像碎银子洒在地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脚步声在清漪院门外停下,然后是轻轻的两下敲门声。
“夜姑娘?”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丝怯意,“奴婢是御膳房的,沈将军吩咐给您送宵夜。”
我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宫女,穿着青色的宫装,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的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看起来像一只小兔子。她看见我,紧张地行了个礼,“夜姑娘,这是沈将军让奴婢送来的。”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红枣银耳羹。银耳炖得软糯,红枣去了核,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粒枸杞,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沈将军人呢?”我问。
“将军出宫了。”小宫女说,“好像是有公务,走得急。他走之前特意去御膳房吩咐的,说今晚给夜姑娘炖银耳羹。”
“他特意去的?”
“嗯,将军亲自去的。”小宫女压低声音,“御膳房的刘总管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差点跪下。将军说不是来找茬的,是来吩咐炖汤的。刘总管愣了半天,问将军要炖什么汤。将军说炖银耳羹,放红枣,不要放糖太多。刘总管又愣了半天,说将军您怎么知道放糖多少的事。将军没理他,走了。”
我端着那碗银耳羹,听着小宫女绘声绘色地描述,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那个人,连吩咐炖个汤都这么别扭。亲自跑去御膳房,亲自交代放红枣不要放太多糖,然后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说这些的时候大概面无表情,耳朵尖通红,心里在骂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谢谢你来送。”我对小宫女说。
“不客气不客气。”小宫女摆摆手,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说,“夜姑娘,沈将军对您真好。我在御膳房干了三年,从来没见过将军跟谁说过这么多话。”
“他话本来就不多。”
“所以才稀奇呀。”小宫女笑了笑,提着空食盒走了。
我端着银耳羹回到院子里,坐在槐树下慢慢喝。银耳羹炖得正好,不甜不腻,红枣的甜味和银耳的胶质感融合在一起,暖洋洋的从喉咙滑到胃里。
沈渡。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明可以不管我,偏偏管了。明明可以不出现,偏偏出现了。明明可以只做分内的事,偏偏做了那么多分外的。
你说我做这些是为了交差。
可交差需要亲自去御膳房吩咐炖银耳羹吗?
交差需要每天翻墙来陪一个钦犯坐一刻钟吗?
交差需要……
我没有想完。因为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沈渡的心声。是另一个人的。从清漪院的后墙外面传来的,很轻很轻,像风吹过落叶。但那不是风声,是人的呼吸声。有人在清漪院外面。不是守门的侍卫,侍卫在前门,这个人在后墙。后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子,窄巷子对面是另一座荒废的院子,平时没有人去。
我放下碗,站起来,假装在院子里散步。走到后墙边的时候,我停下来,假装在看墙上的爬山虎。爬山虎的叶子已经红透了,密密地铺满了整面墙,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我听着墙外面的呼吸声。
是一个女人。呼吸有些急促,心跳很快,像是紧张。她在墙根下蹲着,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她在哭。无声地哭,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是谁?
我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后墙。三下,很轻,像是不小心碰到的那种。
墙外面的哭声停了。然后是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就在我以为她已经走了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墙外面飘进来,很轻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你是暮家的女儿吗?”
“我是。”我说。
又是沉默。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颤抖。
“你母亲……真的是被长公主杀的吗?”
“……是。”
墙外面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抽泣,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只漏出了一点点声音。然后是一句话,断断续续的,像碎了的珠子一颗一颗从嘴里掉出来。
“我母妃……也是被长公主杀的。”
我猛地握紧了墙头的砖。
“你母妃是谁?”我问。
没有回答。我听见她站了起来,脚步声碎碎地往后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窄巷子的尽头。
我站在后墙边,手指抠进了砖缝里。一个女孩,说她母妃被长公主杀了。她的母妃是谁?后宫的嫔妃?长公主为什么要杀一个嫔妃?是为了掩盖什么?还是为了得到什么?
我闭上眼睛,把听力扩展到最大范围。那个女孩的心跳已经远到几乎听不见了,但我捕捉到了最后一丝余音。
清漪院后墙,窄巷子,往北,往北……
她的心跳消失在冷宫的方向。
冷宫。她去了冷宫。一个住在冷宫附近的女孩。冷宫附近住着什么人?被废黜的嫔妃,失宠的宫人,还有一些犯了错被贬到这里的人。
我在心里画了一张皇宫的地图。冷宫在最西北角,冷宫南面是御花园,东面是太监和宫女的住处,北面是一排低矮的房屋,据说是给那些被废黜的低位嫔妃住的。那里住着什么人,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意。
那个女孩住在那里。她的母妃被长公主杀了。她在冷宫附近住了不知道多少年,每天看着那座关押过她母妃的宫殿,心里在想什么?
我松开抠进砖缝的手指,指节已经磨破了皮,渗出一点血。
这个皇宫,比我以为的更深,更黑,更暗流涌动。长公主杀的不只是暮家三百七十二口人。她杀了很多人,在不同的时间,用不同的方式,为了不同的目的。这些人的血汇成一条暗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