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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三皇子   萧昭看 ...

  •   萧昭看起来确实不像七岁的孩子。他比同龄人高出一个头,说话条理清晰,眼神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会露出两颗小虎牙,脸颊上两个深深的酒窝,又分明是个孩子的模样。
      “暮姐姐,”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我听说你会巫术,是真的吗?”
      “你听谁说的?”
      “宫里人都这么说。”萧昭眨眨眼睛,“他们说你会招魂,能把死去的人叫回来。我母妃说那是骗人的,但我觉得是真的。”
      我没有回答。萧昭见我不说话,也不追问,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我手里。“给你,桂花糕。御膳房新做的,我偷拿的。”
      我看着手里的油纸包,愣了一下。昨天沈渡给了我一块桂花糕,今天三皇子又给了一块。我在宫里住了四天,收到的桂花糕比吃的正经饭还多。
      “多谢殿下。”我说。
      “不用谢不用谢。”萧昭摆摆手,忽然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暮姐姐,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殿下请说。”
      “你能听见别人的心声,是真的吗?”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沈渡猜到了但没问过,顾衍之知道但没说破,长公主知道但那是她自己猜的。一个七岁的孩子,从哪里听来的?
      “殿下,”我说,“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萧昭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太淡了,太懂了,像是提前演练过无数遍。“没有人告诉我。我自己猜的。”
      “怎么猜的?”
      “因为你看人的方式不一样。”萧昭歪着头看我,“别人看人看脸,你看人看眼睛。你看一个人的时候,会先看他的眼睛,然后你的眼神会变一下,好像听到了什么别人听不到的东西。我母妃说这是不礼貌的,但我觉得不是不礼貌,是你在听。”
      我沉默了。
      这个七岁的孩子,观察力敏锐得可怕。他在宫里长大,见惯了尔虞我诈,学会了察言观色,但他能从我看人的方式推断出我能听见心声,这不只是观察力,这是天赋。
      “殿下,”我说,“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起。”
      “我知道。”萧昭点点头,“我不会说的。母妃说了,宫里有好多秘密,知道秘密的人容易死。我还不想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说“我今天不想吃胡萝卜”。但我听见了他的心声,那里面没有轻松,只有一种很沉重的、被反复叮嘱过太多次之后形成的疲惫。
      母妃每天都跟我说,不要乱说话,不要乱跑,不要得罪人。母妃说,三皇子没有母族撑腰,谁也得罪不起。母妃说,皇后不喜欢我们,贤妃也不喜欢我们,德妃也不喜欢我们,谁都不喜欢我们。母妃说,你要乖,要听话,要藏起来。
      我藏了很久了。
      藏得好累。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三皇子萧昭,生母是淑妃——此淑妃非彼淑妃,这位淑妃姓李,出身寒门,没有家族背景,没有朝堂势力,在后宫里像一棵无根的浮萍。她生了皇子,本该母凭子贵,但因为没有家族撑腰,反而成了众矢之的。皇后打压她,贤妃排挤她,德妃孤立她。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活着,把儿子也教得小心翼翼。
      萧昭才七岁,就已经学会了藏。
      “暮姐姐,”萧昭忽然拉住我的袖子,声音很轻,“我能问你一个事吗?”
      “殿下请说。”
      “我母妃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星星。是真的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七岁孩子的悲伤,很深很沉,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殿下为什么问这个?”
      萧昭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圈。“我有一个朋友,去年死了。他是小太监,叫小顺子,比我大两岁。他掉进了御花园的池塘里,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我母妃说他去了天上,变成了星星。但我不信。因为如果人死了都会变成星星,那天上的星星也太多了。”
      他没有抬头,但我看见他的睫毛在抖。
      “暮姐姐,你真的会招魂吗?”他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你能帮我问问小顺子,他在天上过得好不好吗?”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殿下,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变成星星,也不会变成别的什么。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活着的时候要好好活着,替你那个朋友好好活着。”
      萧昭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眼泪忍了回去,像忍过无数次一样熟练。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有点哑,“谢谢暮姐姐。”
      他转身跑了。月白色的袍角在阳光下翻飞,像一只蝴蝶,飞过汉白玉的台阶,飞过朱红色的宫墙,消失在重重叠叠的殿宇之间。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他给的桂花糕。
      小顺子。
      我替你问过了。
      他在天上过得好不好?
      他过得不好。因为他在池塘底下,不在天上。
      我把桂花糕收进袖子里,转身朝清漪院走去。
      走到半路,我遇见了沈渡。他站在宫道拐角处,背靠着朱红色的宫墙,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不知道等了多久。看见我走过来,他站直了身体。
      “三皇子找你了?”他问。
      “嗯。你怎么知道?”
      “看见了。”沈渡说,“他从宣政殿侧门跑出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你跟他说了什么?”
      “他问我人死了会不会变成星星。”
      沈渡沉默了一下。“你怎么说?”
      “我说不会。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
      沈渡看着我,目光很深。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你说得对。但有时候,活着的人需要相信点什么,才能撑下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水光,像冬天湖面上刚刚结起的冰,一碰就碎。
      他在想他父亲。那个在北境城墙上自刎、被挂在城门上七天的父亲。他跪在城门外跪了一天一夜,求叛军把父亲还给他。后来有人帮他把父亲的尸体收了,他不知道是谁。
      他需要相信什么才能撑下去?他不知道。他只是一直撑着,撑到了现在。
      “沈渡。”我说。
      “嗯。”
      “你父亲知道你撑了这么久,会心疼的。”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笔直如松,脚步快得像在逃。
      但我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我站在宫道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秋天的阳光也没有那么刺眼了。
      回到清漪院,我坐在槐树下,把三皇子给的桂花糕拿出来吃。桂花糕做得精致,上面压着一朵小花的形状,花瓣清晰可见。咬一口,软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
      吃着吃着,我忽然想起了碧桃。
      碧桃也喜欢吃桂花糕。每次御膳房做了桂花糕,她都会偷偷多拿一块藏起来,等到晚上跑到我房间,献宝似的捧出来。“大小姐,快吃,趁热。”她总是这么说,好像桂花糕凉了就不好吃了。但其实凉了也好吃,她只是等不及想看我吃。
      碧桃现在在哪里?她还活着吗?她的手臂……她断了一只手臂,流了那么多血,有人给她包扎吗?有人给她饭吃吗?有人欺负她吗?
      我放下桂花糕,吃不下了。
      我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玉佩。母亲留给我的玉佩,淑妃情人的信物,巫族圣女的遗物。碧绿色的玉面贴着我指尖的皮肤,凉丝丝的。
      碧桃。
      你一定要活着。
      等我出宫,我就去找你。
      那天晚上,我又听见了歌声。不是冷宫外面的那首巫族摇篮曲,是另一首歌,旋律更古老,音调更低,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歌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穿过重重宫墙,穿过层层殿宇,落在清漪院的老槐树上,化作一片沙沙的声响。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那首歌。
      母亲唱过这首歌。她说这是巫族的预言歌,歌词里藏着巫族的命运。巫族圣女的血脉不会断绝,它会在最黑暗的夜里重新绽放,像梧桐树上的新芽,像灰烬里的火星。
      我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承尘。
      最黑暗的夜。我经历过来了。接下来,该轮到黎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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