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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作证 沈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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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的声音在宣政殿内响起,不高不低,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他说,死士身上的令牌、弩机、箭矢,臣已全部封存,可随时呈堂验证。弩机上的编号显示,这批弩机是三年前兵部拨付给长公主府护卫队的。箭矢淬的毒经太医院检验,确为长公主府独有的鹤顶红配方——其中多了一味雪见草,是长公主府医正自己加的,其他地方的鹤顶红都没有这味药。
周庸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他的心声在脑子里翻涌,完了完了,长公主怎么这么不小心,留下这么多证据,这不是送把柄吗?我该怎么办?帮她遮掩?当着太傅和大理寺卿的面怎么遮掩?不帮?长公主那边怎么交代?
韩章开口了,声音沉稳有力,沈将军,那些死士可有活口?有两个活口,沈渡说,关在刑部大牢,周大人应该知道。周庸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当然知道,但他大概希望自己不知道。韩章看向周庸,周大人,那两个死士的口供可取到了?周庸擦了擦额头的汗,取到了取到了,他们……他们什么也不肯说。沈渡淡淡道,他们不说,我来问。在北境的时候,我审过俘虏,没有问不出来的。
周庸的脸从白变绿,像一颗烂了的白菜。
顾衍之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正中,手指交叉搁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但他的心声偶尔会飘过来一两句,碎片一样的,我听不太清,只捕捉到几个词。差不多了……该收线了…… 他在收什么线?
顾衍之忽然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条平静的河流。夜姑娘,你方才说,你是在灭门当夜才第一次见到沈将军,是。那你之前可曾见过长公主?没有。可曾与她有过任何往来?没有。那你为何如此肯定,长公主不是先帝血脉?
殿内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母亲是淑妃的贴身侍女,淑妃在冷宫中生下长公主时,母亲在场。她亲眼看见那个孩子的后背有一块朱砂胎记,形如弯月。皇家的孩子不会有这样的胎记,这是巫族血脉的标志。淑妃的情人是一个巫族人,母亲见过他,他左耳后面有一块柳叶形的胎记。皇上说,他见过那个人。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周庸的汗擦了一茬又冒一茬,韩章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沈渡面无表情,但他的心跳快了一拍。顾衍之依然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夜姑娘,顾衍之说,你母亲已经不在人世,你说的这些,死无对证。你可有其他证据?有。我说,我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那是一块玉佩,巴掌大小,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个古怪的纹路,像文字又像图案,弯弯曲曲的,看不出是什么。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她说,这是淑妃的情人留给淑妃的信物。淑妃临死前把它交给了母亲,说如果有一天她的孩子有难,就拿这块玉佩去巫族圣地求援。
周庸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块玉佩能证明什么?能证明淑妃的情人是谁。我顿了顿,这块玉佩上的纹路是巫族古文字,写的是一个名字。什么名字?巫族最后一任圣女的名字——暮云归。
满殿寂静。
暮云归。姓暮。暮家的暮。周庸的声音都在发抖,你是说,淑妃的情人是你们暮家的人?不,我说,暮云归是巫族圣女,女的。淑妃的情人不是暮云归,是暮云归的儿子。暮云归是巫族圣女,她的后代就是巫族圣女的直系血脉。母亲说,淑妃的情人是暮云归的幼子,也就是我的——曾叔祖父。
殿内炸开了锅。周庸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像屁股底下有针。韩章猛地看向我,眼睛瞪得像铜铃。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沈渡,瞳孔都微微震了一下。
顾衍之依然平静,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有一下。我捕捉到了那个瞬间,他的心声终于清晰了一瞬,果然。
夜姑娘,韩章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的意思是,长公主不仅是巫族后裔,还是你们暮家的血脉?不,我说,长公主的身上流着暮家的血,但暮家并不知道。淑妃的情人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母亲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淑妃临死前把玉佩交给母亲,母亲才知道了真相。但母亲没有声张,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会害死很多人。她选择了沉默,沉默了一辈子。
直到死前最后一刻,她还在求长公主放过我。她没有用这个秘密来威胁长公主,没有用它来保自己的命。她只是把它告诉我,让我在必要的时候用它来保护自己。
殿内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顾衍之打破了沉默。夜姑娘,你方才说,你母亲把玉佩交给你,让你在必要的时候用来保护自己。你觉得现在是必要的时候吗?是。我说,因为长公主要杀我。她不只要杀我,她还要杀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暮家三百七十二口人已经死了,下一个是谁?是当年在冷宫里伺候过淑妃的老宫女?是给淑妃看过病的太医?还是只是碰巧知道一点蛛丝马迹的无辜人?
我的声音在宣政殿里回荡,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长公主可以杀我,但她杀不了所有人。这个秘密一旦说出去,就像种子落进土里,迟早会发芽。我今天在宣政殿说的每一个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你们可以忘记,但你们的心不会忘记。你们的心跳不会忘记。
没有人说话。
顾衍之站了起来。他的身量很高,站起来的时候给人一种压迫感,像一座缓缓升起的山。他环顾了一圈殿内,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今日审到这里,退堂。他说,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像是某种决定已经做出、再也无法回头的决绝。
夜姑娘,你先回清漪院,案情有进展会再传你。是。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顾衍之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我知道是说给我听的。
你母亲苏晚棠,没有白死。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了出去。
走出宣政殿,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秋天的太阳不毒,但很亮,照在金黄色的琉璃瓦上反射出万道金光,晃得人头晕。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光线。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沈渡,他的脚步声我认得,沉稳有力像擂鼓。这个脚步声更轻更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我回头,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宣政殿侧门跑出来,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明黄色的绦带,头上戴着金冠。皇子。
他跑到我面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暮家那个姐姐?他问。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葡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看起来像个瓷娃娃。你是谁?我问。我是萧衍——不对,我是三皇子,我叫萧昭。
三皇子。皇上最小的儿子,今年七岁。但眼前这个少年怎么看都不像七岁。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长得高,他们都说我像十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