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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对峙 木门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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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门被踹开的时候,门板直接飞了出去,砸在院墙上碎成两半。灰尘弥漫中,一个黑色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玄色铠甲,腰间长刀,肩甲上的狻猊纹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沈渡的脸色铁青,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的目光扫过冷宫破败的院子,扫过地上发霉的稻草,扫过墙角老鼠的尸体,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靠着墙壁坐着,裹着他的披风,头发散乱,脸色大概白得像鬼。三天没洗澡没换衣服,身上一股霉味,大概不怎么好看。
沈渡在我面前蹲下来,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一言不发。我在他眼睛里看见了很多东西,愤怒、心疼、自责,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过来转过去检查了一遍。受伤了吗,他问。没有。他松开我的下巴,又检查了我的手臂、手腕、手指,每一根都捏了一遍,像在检查一件瓷器有没有裂痕。我说我没受伤,他嗯了一声,但还是在检查。
赵嬷嬷跟在后面追进来,气喘吁吁地喊,沈将军,这里是冷宫,您不能擅闯——沈渡站起来转身看着她,只说了两个字。钥匙。
赵嬷嬷的脸色变了。沈将军,皇后娘娘有令,夜姑娘在冷宫思过,没有娘娘的旨意谁也不能放她出去。钥匙。沈渡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他的眼神让赵嬷嬷后退了一步。
我听见赵嬷嬷的心在发抖。沈渡是天子亲军统帅,有直接面圣的权力,要是他去皇上面前告一状,皇后娘娘也保不住我。可是皇后娘娘的吩咐……不给钥匙,他会不会真的动手?他是将军,应该不敢对后宫的人动手吧?
沈渡似乎也懒得再等。他转身走回我身边,一只手揽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托住我的腿弯,把我整个人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我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他的铠甲很凉,但铠甲下面的身体很热,热度透过冰冷的铁片传过来,烫得我指尖发麻。
沈将军,赵嬷嬷尖声道,你这是在抗旨,沈渡抱着我往外走,脚步没有任何停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侧头看了赵嬷嬷一眼。本将没有抗旨。皇上三日前在宣政殿亲口说,夜暮在清漪院听候发落。皇后将她打入冷宫,才是抗旨。赵嬷嬷,你回去告诉皇后,本将已经将此事禀报皇上了。皇后若有异议,可以去宣政殿找皇上说。
赵嬷嬷的脸白得像纸。
沈渡抱着我走出了冷宫。晨光刺眼,我眯起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他的心跳就在我耳边,咚咚咚咚,快得像擂鼓。她轻了。在冷宫关了三天,轻了好多。皇后那个老女人,给她吃什么了?稀粥?馒头?咸菜?那是人吃的东西吗?
不行,回去得让御膳房给她炖只鸡。
不对,我为什么要给她炖鸡?
她是钦犯。
钦犯也要吃饭。
对,钦犯也要吃饭,不能饿死在宫里,否则我没法交差。
就是交差。
我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沈渡把我抱回了清漪院。他把我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动作笨拙得像在搬一捆柴火,但力道轻得不可思议,好像怕一用力就把我捏碎了。然后他转身出去了。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有一碗鸡汤,一碗白米饭,一碟清炒时蔬,还有一碗银耳莲子羹。鸡汤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香气扑鼻。我三天没吃过像样的东西,胃缩得厉害,但闻到鸡汤的味道还是咕噜叫了一声。
沈渡把托盘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我。我没有力气跟他客气,端起来就吃。鸡汤很鲜,鸡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我吃得很慢,怕胃受不了,但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沈渡坐在旁边一言不发,但他的心声没有停过。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怎么吃得这么急,是不是怕我反悔把鸡收回去?不对,她是饿了三天。皇后那个老女人,我迟早…… 他在心里把皇后骂了整整一刻钟,用词之丰富让我大开眼界。这位冷面阎王,骂起人来比打仗还厉害。
我把汤喝完了,饭也吃完了,银耳羹喝了一半,实在吃不下了。我放下碗,看向沈渡。谢谢将军。不用谢。他说,顿了顿,交差。
我知道。我说,交差。他看了我一眼,耳朵尖又红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昨晚长公主来冷宫找我了。沈渡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微红变成铁青,整个人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她来做什么,他问。
她说要救我出宫,给我新身份,条件是永远不提起她的身世。你信了?他问。我说不信。他微微松了口气。然后呢,她走了?我说我不走,她说我会后悔的,然后走了。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他走路的姿势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焦躁、危险、随时可能暴起。她在宫里有人,他说,冷宫后门的钥匙,不是谁都能拿到的。皇后的人?还是她自己的人?不管是谁,说明她在宫里有一张网,这张网比我们想象的更大更深。
他停下来看着我。你在清漪院不安全。冷宫不安全,清漪院也不安全。整个后宫都是皇后的地盘,长公主又能自由出入。我必须把你弄出宫。
怎么弄?我问。皇上审完你之后,会有一个结果。如果是流放,我就申请押送你。如果是监禁,我就申请看守你。总之不能让你一个人待着。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我会看着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犹豫,没有口是心非。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很坚定的东西,像磐石,像青山,像永远不会移动的星辰。
好,我说。
那天下午,宣政殿传来消息。皇上召见太傅顾衍之、镇军将军沈渡、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四堂会审暮家灭门案。时间是明日辰时。我被从清漪院提到了宣政殿侧殿,有宫女来给我梳洗更衣。换上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梳好,脸上的灰洗掉之后,我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脸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颧骨突出,眼睛显得更大了。眼下有青黑,嘴唇没有血色,看起来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花。
但我还活着。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暮夜暮,你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第二天辰时,我被带进了宣政殿。殿内坐了四个人。正中是太傅顾衍之,穿着深紫色官袍,面容儒雅,蓄着漂亮的长须,看起来温和无害,但他的眼神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左边是沈渡,穿着玄色朝服,面无表情,端坐如松。右边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刑部尚书周庸,一脸和气,笑起来像弥勒佛,但他的心声告诉我他对这个案子只有一个想法,长公主得罪不起,暮家已经灭了,不如就按谋反定罪,省事。再旁边是大理寺卿韩章,瘦高个,一脸严肃,心声是,此案疑点重重,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四个人,三种态度。顾衍之看不透,沈渡保我,周庸想糊弄,韩章想查。这个配置,说明皇上对这件案子是认真的,至少表面上是认真的。
顾衍之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条平静的河流。夜姑娘,请将灭门当夜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不要遗漏任何细节。好,我说。
我从三天前开始说起,那天我听见了长公主府管家的心声,他说长公主要灭暮家满门。我告诉了父亲,父亲打了我一巴掌。告诉了兄长,兄长请了道士。告诉了母亲,母亲信了。灭门那夜,长公主亲自带人闯入暮家,一刀杀了我母亲,暮家三百七十二口人无一幸免。我在后院,沈将军带兵赶到,将我押入囚车。长公主的内侍持口谕要杀我,沈将军拒绝。我当众指认长公主非先帝血脉,是淑妃与巫族情人所生。然后长公主派了三波死士追杀,第一波在官道,第二波在青崖山,第三波用三段击弩阵淬毒箭矢,被我和沈将军击退。
我说完了。殿内安静了片刻。
周庸咳嗽了一声,夜姑娘,你说长公主派死士追杀你,可有证据?沈渡开口,死士身上的令牌、弩机、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