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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冷宫   桂花糕 ...

  •   桂花糕的甜味还在舌尖打转,我已经站在了冷宫门口。
      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是皇后身边那个圆脸嬷嬷——她叫赵嬷嬷,凤仪宫掌事,王皇后的心腹——在送我离开凤仪宫后,没有把我带回清漪院,而是领着八个宫女,把我堵在了宫道上。
      “皇后娘娘口谕。”赵嬷嬷笑眯眯地说,嘴角下垂的弧度却比哭还难看,“夜姑娘言语无状,冲撞凤仪,着即送入冷宫思过,以儆效尤。”
      八个宫女齐刷刷上前,把我围在中间。
      我没有挣扎。因为我知道挣扎没用。这里是皇宫,皇后是后宫之主,她要在自己的地盘上收拾一个罪臣之女,连理由都不需要编得太认真。冲撞凤仪,这四个字就够了。
      沈渡刚走。他要是晚走一刻钟,此刻大概已经和赵嬷嬷打起来了。但他走了。这是好事。他要是真为了我和皇后的人动手,明天朝堂上参他的折子能从宣政殿堆到午门。
      我不能连累他。
      我跟着赵嬷嬷走了。
      冷宫在皇宫最西北角,穿过一道又一道低矮的宫门,脚下的路从青砖变成了碎石,从碎石变成了泥土。两侧的宫墙越来越矮,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黄土。墙头上长满了荒草,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赵嬷嬷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门上的红漆早已褪尽,露出灰白的木茬,门环是一只生了锈的铁狮子,嘴里衔着铜圈,轻轻一碰就掉渣。
      “就是这儿了。”赵嬷嬷推开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婴儿的啼哭。
      我往里看了一眼。一个小小的院子,比清漪院小了一半,三间矮房,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屋顶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天窗,透进来一线月光。院子里没有树,没有井,只有满地枯叶和碎石。墙角堆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我走近了两步才看清——是老鼠的尸体,干瘪的,发黑的,不知道死了多久。
      “冷宫不比清漪院,条件简陋,夜姑娘将就着住。”赵嬷嬷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皇后娘娘说了,等夜姑娘想明白了,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就放你出去。”
      她转身走了。八个宫女跟着她走了。木门从外面关上,我听见了落锁的声音,还有铁链缠绕门环的哗啦声。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一个人站在冷宫的院子里,月光从天窗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白方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一股说不出的腐臭味。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婴儿哭。
      我走进正房。没有床,没有桌,没有椅,什么都没有。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散发着一股呛人的霉味。墙角有一个破瓦罐,大概是用来当夜壶的。屋顶的天窗漏下来的月光照在稻草上,我看见有东西在稻草里蠕动——老鼠,不止一只。
      我没有尖叫。暮家被灭门那晚之后,没有什么能让我尖叫了。
      我蹲下来,把稻草拢了拢,拢出一个勉强能躺下的地方。老鼠被我惊动,吱吱叫着钻进了墙角的洞里。我坐下来,靠着墙壁,把沈渡给我的披风裹紧。
      披风上还有淡淡的松木香。我闭上眼睛,想象自己不是在冷宫,而是在暮家后院的梧桐树下,母亲在旁边酿桂花酿,碧桃在追蝴蝶,小侄儿抱着我的腿叫阿姐。
      睁开眼睛,什么都没有。只有老鼠和霉味和黑暗。
      我在冷宫住了三天。
      说是住,其实是熬。每天清晨,赵嬷嬷会带着两个宫女来送饭。一碗稀粥,一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馒头硬得像石头,咸菜咸得发苦。赵嬷嬷把饭放在门口,打开门上的一个小窗口推进来,然后锁上窗就走了。全程不超过十个数,一句话都不说。
      第三天的时候,我问了一句:“赵嬷嬷,皇后娘娘什么时候见我?”
      赵嬷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下垂的弧度更深了。“皇后娘娘说了,等夜姑娘想明白了再来找她。夜姑娘还没想明白?”
      “我想明白了。”
      赵嬷嬷挑了挑眉。“那你错在哪儿了?”
      “我错在。”我顿了顿,“让皇后娘娘不高兴了。”
      赵嬷嬷的脸色变了一下。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夜姑娘果然聪明。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你母亲不就是个例子吗?”
      她走了。
      我端着粥碗站在院子里,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她们一次又一次提起我母亲,像提一把刀,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暮家三百七十二口人,在她们嘴里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例子”。
      我把粥喝了。粥很稀,但至少是热的。我得活着,得有力气,得等。
      等到第三天夜里,我等到了。
      不是沈渡。是一个女人。
      我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正在数天窗上的裂纹。那道裂纹从西北角延伸到东南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把天窗劈成了两半。我已经数了无数遍,数到第三十七遍的时候,脚步声来了。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一个重,一个轻。重的是男人,轻的是女人。他们从冷宫北面走来,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我的心跳能力在冷宫这种安静的地方变得格外灵敏,方圆两百丈内的一切声响都逃不过我的耳朵。
      他们在冷宫后墙外停下了。然后我听见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后门开了。
      冷宫的后门是一扇比前门更破的木门,被藤蔓和荒草遮得严严实实,我住了三天都不知道那里还有一扇门。门被推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墨绿色的斗篷,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浅,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她身后跟着一个黑衣男人,低眉顺目,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女人在院子里站定,摘下了斗篷的帽子。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大约三十七八岁,皮肤很白,白得像透明的一样,颧骨很高,嘴唇很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而冷冽。她的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凤钗,凤嘴里衔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长公主。萧玉真。
      我见过她的画像。在暮家的书房里,父亲的书架上,有一卷长公主的画像,是父亲奉命为长公主祝寿时画的。画像上的长公主雍容华贵,眉眼含笑,和眼前这个冷得像冰的女人判若两人。
      但我认得那双眼睛。画师把那双眼睛画得很准,那种冰冷的、审视的、像在看一只蝼蚁的眼神,谁也画不出来,只有她本人有。
      “暮家夜暮。”她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的低,带着一丝沙哑,像长期喝烈酒的人,我是该叫你夜姑娘,还是该叫你——小圣女?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月光最亮的地方,低头看着我。她比我高半个头,看我的时候微微俯视,那个角度让她看起来像一尊俯瞰众生的神像。
      “你长得像你母亲。”她说,“尤其是这双眼睛。你母亲当年就是用这双眼睛看着我的,看着我出生,看着我长大,看着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然后她用这双眼睛出卖了我。”
      “母亲没有出卖你。”我说,“母亲到死都没有说出你的秘密。是我说的。”
      长公主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以为你说出来,就能给暮家报仇?”
      “不能。”我说,“但至少让天下人知道,你萧玉真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你是一个私生女,一个巫族孽种,一个靠谎言活了三十八年的骗子。”
      长公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看着我,像在看一只蝼蚁,又像在看一面镜子。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美。三十八岁的女人,保养得宜,笑起来眼角只有浅浅的纹路,像瓷器上的冰裂纹,不但不显老,反而增添了几分韵味。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甚至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说得对。”长公主说,“我是一个骗子。但你呢,夜暮你不也是吗你能听见心声,却装作听不见。你知道所有人心里在想什么,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你看着你父亲打你耳光,看着你兄长请道士来做法,看着你母亲一个人相信你,你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直到暮家灭门那夜,你才站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你才是最大的骗子,夜暮。”
      我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我不是来杀你的。”长公主忽然说,语气一转,从锋利变成了温和,像变了一个人,“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
      “你以为皇后把你关进冷宫,只是因为你冲撞了她”长公主摇了摇头,“皇后是想杀你。她不敢在凤仪宫动手,因为皇上在查你的案子。但在冷宫就不一样了。冷宫这种地方,死一个人,随便报个暴病而亡,连查都没人查。”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在我面前晃了晃。令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赦”字,边缘有龙纹。
      “这是皇上的特赦令。我可以带你离开冷宫,送你出宫,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平平安安过完下半辈子。条件是——你永远不再提起我的身世。”
      我看着那块令牌,又看着长公主的脸。
      “你为什么要救我”我问。
      “因为你是暮家唯一的血脉。”长公主说,语气里多了一丝我不确定是不是真诚的东西,“你母亲毕竟伺候过我生母。我不忍心看她女儿死在冷宫里。”
      “是吗”
      “是。”
      我听见了。
      不是她说的话,是她的心声。
      杀了她。出了宫就杀了她。不能让她活着,她知道得太多了。
      但现在不行。皇上在查,沈渡在查,顾衍之那个老狐狸也在盯着。她死在宫里太显眼,必须死在外面。
      先骗出宫,再动手。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我看着长公主温柔的脸,看着那双湖面一样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那影子很小很小,像一颗尘埃,随时可以被风吹散。
      “多谢殿下好意。”我说,“但我不走。”
      长公主的笑容僵了一瞬。“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我重复了一遍,平静地说,“我是钦犯,皇上要审我。在审完之前,我不能离开皇宫。”
      长公主盯着我看了很久。她脸上的温柔一点一点褪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礁石。最终,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冰冷的、毫无表情的空白。
      “你会后悔的。”她说。
      “也许。”我说,“但后悔是活人的权利。死了就没有后悔了。”
      长公主转身走了。墨绿色的斗篷在夜风中翻飞,像一面旗帜。她走到后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你比你母亲聪明。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和赵嬷嬷说得一模一样。大概她们这些人的台词本都是同一本。
      门关上了。锁链重新缠绕门环,哗啦哗啦响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
      我站在冷宫的院子里,裹紧了沈渡的披风。披风上的松木香已经很淡很淡了,几乎闻不到了。但我还是裹着它,好像裹着它就不是一个人。
      长公主说得对。我确实是个骗子。我能听见所有人的心声,却装作听不见。我知道所有人心里在想什么,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看着父亲打我的耳光,看着兄长请道士来做法,看着母亲一个人孤零零地相信我,我却什么都没做。
      但有一件事她说错了。我不是在暮家灭门那夜才站出来的。我早就站出来了。只是没有人愿意听。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得刺骨。我蹲下来,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披风蒙住头,像一只蜷缩的刺猬。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心声。是真实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有人在唱歌。
      那首歌的旋律很古老,音调很奇怪,不是大梁的官话,也不是北境的方言。但我听得懂。因为我从小就听母亲唱这首歌。
      这是巫族的摇篮曲。
      母亲说,每一个巫族的孩子都是听着这首歌长大的。这首歌里藏着巫族最古老的秘密,关于血脉,关于传承,关于一种已经失传了上百年的巫术。
      有人在冷宫外面唱这首歌。是谁
      我站起来,走到后门前,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歌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话,从门缝里飘进来,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小圣女,太傅大人让属下转告您——别怕,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然后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太傅。顾衍之。
      他知道我在冷宫。他派人来给我传话。他说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什么掌握之中他到底要做什么
      我站在冷宫的后门前,听着外面的风声,忽然觉得这座冷宫不是我以为的那个样子。它不仅仅是一座牢笼,更是一个棋盘。而我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长公主想拿我,皇后想毁我,皇上想审我,沈渡想护我,顾衍之想用我。
      每个人都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棋子也是会说话的。而我能听见所有人心里的话。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出一线鱼肚白,冷宫的院子里渐渐有了光。我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假寐,忽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心跳。
      急促的,带着怒气的,从冷宫正门的方向快速靠近。
      然后是踹门的声音。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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