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橘子味 她不知道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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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二周，走廊。林栀抱着作业本去办公室。刚开学，作业本还薄薄的，最上面那本封面有道浅浅的折痕。拐过楼梯口，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她闻到了一点点橘子味。很淡，不像水果摊上那种熟透了的甜，是更淡的、混着洗衣液清苦的味道。风过去了，味道也散了。她继续往前走。办公室门口排着队，她把作业本摞在窗台上，等前面的人先交。窗台上积了一层灰，她指尖蹭过，灰沾在指腹上，她没有擦。
几天后，收作业。她把课本传给前排，一只手腕从旁边伸过来接。袖口蹭过她的手背，橘子味飘过来。很淡，和上次一样。她愣了一下。作业本已经传远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排后脑勺。窗边倒数第三排，他正低头把收上来的课本摞整齐，额前碎发垂下来。是他。她低下头，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抠了一下。那味道又飘过来一点，混在教室的粉笔灰和旧木头的味道里，很淡，但她这次记住了。
值日。她扫地，他擦黑板。粉笔灰扬起来，在夕光里慢慢落。她从最后一排往前扫，扫帚贴着地砖缝，灰白色的粉末蹭在鞋面上。扫到窗边的时候蹲下来，用手去够暖气片后面的灰。够不到。正想站起来找扫帚，宋佳怡从门口探进头来。“栀栀，你还没扫完？我都等你五分钟了。”林栀没回头。“你先走。”“我不走，我就看着你扫。”宋佳怡靠在门框上，书包抱在怀里，一副不急不慢的样子。
橘子味从身后飘过来，很近。扫帚出现在她椅子旁边。不是她放的。她握着扫帚的手指紧了紧，没有抬头。他走过去，她看见他的校服裤脚从余光里掠过。板擦被放回讲台，轻轻一声响。宋佳怡看着那个男生从她旁边走过去，又看了一眼靠在椅子旁边的扫帚，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等他走出教室，她才压低声音：“刚才是他放的？”林栀没接话，拿起扫帚把最后一堆灰扫进簸箕。倒灰的时候往门口看了一眼。他正靠在走廊栏杆上等陆止，手里转着抹布，侧脸对着她。夕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校服被照成暖灰色。陆止从厕所方向跑过来，手里甩着水，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他往旁边一让，说了句什么，陆止笑着躲开。
“谢谢。”林栀的声音很轻，自己都差点没听见。他顿了一下，抹布在指尖停了。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夕阳光正好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地上。“顺手。”她握着扫帚杆，指腹在木纹上轻轻蹭了一下。有一点粗糙的木刺，她摸到了。
“你是沈辞吧。”他停了一下。“嗯。”“我叫林栀。”“我知道。”她握着扫帚的手指紧了紧。他知道。
宋佳怡看看林栀，又看看那个男生，一把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他走回讲台，她低头扫地。扫帚杆上那点粗糙的木刺，她后来又摸了一遍。他已经走到门口了，陆止在外面喊他，他的声音从走廊传进来——“来了。”他拍了一下陆止的后背，两个人往食堂方向去了。
宋佳怡从门框上跳下来，三步并两步凑到林栀旁边，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栀栀！他刚才是不是在看你？”林栀把簸箕里的灰倒进垃圾桶。“没有。”“什么没有，我两只眼都看见了！”
“他跟我说他叫沈辞。”林栀把扫帚放回墙角，转身收拾书包。“他叫什么我当然知道！”宋佳怡跟在她后面，书包抱在怀里，“我是在跟你说他刚才在看你！他放扫帚的时候，看了你一眼，你知道吗！”林栀把书包拉链拉上。“走了。”“你别岔开话题！”“食堂红烧肉要没了。”“林栀！”林栀走出教室，宋佳怡追出去，书包在怀里一晃一晃的。“你等等我！你跟我说清楚，他什么时候知道你名字的？你们什么时候说过话？”
九月中旬，值日。扫帚再次出现在椅子旁边。她再也没有说过谢谢，他也没有再说过顺手。只是她扫地的时候，会下意识往门口看一眼。有时候他靠在门框上等陆止，有时候他已经走了。她握着扫帚，把那堆灰扫进簸箕。橘子味还残留一点在空气里，混着粉笔灰和夕阳光的味道。她记住了这个味道，也记住了他说“我知道”时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饮水机在教学楼尽头，靠厕所那个拐角。课间，林栀去接水。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人，她侧着身子走过去。宋佳怡在座位上喊了一句“帮我带一杯”，她说“你自己去”，宋佳怡说“我饼干还没吃完”。林栀没回头，拿着杯子往前走。饮水机前，她刚把杯子放到接水口下面，余光瞥见有人走过来。是他。他也拿着杯子。两个人同时到。她退了一步，杯子还握在手里。“你先。”他的声音比想象中低。她接水的时候手有点抖，水流歪了一下，溅到手背上。温的。饮水机只有热水。她把杯子拿开，低头说了声谢谢，他说没事。她握着那杯水走回教室，水是温的，杯壁贴着手心，热从掌心慢慢渗进去。
宋佳怡正在座位上翻书包。“你接热水？饮水机不是只有热水吗。”她把杯子贴在脸上。“嗯。”“我让你帮我带一杯呢？”“忘了。”“忘了？”宋佳怡凑过来盯着她，“你脸怎么有点红。”她说热的。宋佳怡说这才九月，她嗯了一声。杯子贴在脸上，温的。宋佳怡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宋佳怡看了她一眼，把饼干袋子递过来。“吃不吃。”“不吃。”“你平时都吃。”林栀从袋子里拿了一块。宋佳怡说你不是不吃吗，她咬了一口，没接话。饼干是草莓味的，很甜。她想起他说“你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后来她每次去接水，都会先看一眼走廊。他在不在，她都会走慢一点。走到饮水机前，接满，走回来。有时候会在走廊碰见他。擦肩的时候，橘子味飘过来，她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两个人都不说话。走过去之后，她把杯子贴在脸上。水还是温的。
收作业。她把课本递过去，他接住。低头扫了一眼，又传回来。指尖在封面空白处点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名字忘写了。“啊。”她拿起笔补上。林栀。两个字。“林”的捺拖长了一点。他说下次记得写，她说嗯。他把课本收走，传给下一个人。宋佳怡在旁边把作业本递过来，探过头看了一眼她的封面。“他刚才是不是跟你说话了？”“他说下次记得写名字。”“就这个？”“嗯。”“你脸又红了。”“没有。”“有。”“你作业交了没有？”“我交不交关你什么事——交了！”林栀翻开下一页，假装看书。刚才他指尖点过的地方，封面空白处，她补上名字的旁边，有一小片铅笔屑。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用指腹轻轻蹭掉。那是他手指碰过的地方。
后来她每次交作业，都会先检查封面名字写了没有。写了，再看一遍。宋佳怡说你怎么每次都翻来覆去看，她说怕忘。宋佳怡说你高一都过半了还怕忘名字，她没接话。只是把课本递出去的时候，会下意识看一眼窗边。有时候他正在收作业，有时候他不在。
九月中旬，课间。宋佳怡说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林栀笔尖在纸上走，画了一只猫。猫蹲在窗台上，尾巴搭下来。鼻尖动了动。橘子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很淡。她没有抬头。她知道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经过窗边的时候，那味道最浓。然后慢慢变淡。她继续画猫。猫的耳朵画好了，她没有画眼睛。
宋佳怡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胳膊上。“你这猫怎么老不看人。”她说嗯。宋佳怡说你画的猫都这样，她说嗯。他正好从走廊经过，脚步慢了半拍。“为什么不画眼睛。”他的声音很轻，像随口一问。她抬头，他已经走过去了，只看见校服后背被风吹起来。她低下头，笔尖在猫眼睛的位置点了一下，又抬起来。“没想好。”她说。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食堂排队。她站在队尾，前面排了七八个人。宋佳怡趴在打菜窗口又折回来。“快快快帮我占位置，红烧肉还有！”林栀往左边看了一眼。他在隔壁队伍里，隔着两三个人。校服袖子挽到手腕，手指很长。陆止排在他后面，踮着脚看窗口，说了句什么，他侧头回了一句，两个人笑了一下。风吹过来，橘子味飘过来，混在红烧肉的酱油味里。她闻到了。
“你看什么呢。”宋佳怡端着餐盘回来。“没看什么。”“你刚才在看沈辞。”“没有。”“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眼睫毛都会眨两下。”她收回目光，继续排队。宋佳怡在旁边把红烧肉往自己碗里扒拉，一边扒拉一边说：“你完了”。她说：“什么完了？”宋佳怡说：“你自己知道。”队伍往前挪了一步。她的耳朵有点烫。
晚自习。教室里灯管有一根在闪，闪几下才彻底亮起来。她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慢慢移动。窗外梧桐叶沙沙响，九月的风裹着点暖意吹进来。橘子味从窗边飘过来。她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宋佳怡在旁边打哈欠，“困死了困死了。还有多久下课。”林栀没接话。宋佳怡趴在桌上，侧着脸看她。“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我每天都安静。”“不一样。你今天安静得特别用力。”她把练习册翻过一页。那道空着的大题还没有写，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笔尖悬在纸上。宋佳怡把她的练习册抽过去看了一眼。“最后一道你也不会？我也不会。”她拿回来，合上。“明天早自习再说。”“找谁借？”“不知道。”宋佳怡看了她一眼，把练习册还给她。“那我也明天再说。”快下课的时候，课代表喊了一句练习册没交的明天早自习补。她低头翻练习册，最后一道大题空着。她把练习册合上。橘子味已经很淡了，但她还是闻到了。
放学。梧桐道上三三两两都是人。林栀背着书包走出来，宋佳怡在旁边数作业：“数学大题一道，物理两道，语文作文一篇。你写得完吗。”她说嗯。宋佳怡说你别嗯了每次嗯都是写不完。走到校门口，宋佳怡往左拐，她往右。宋佳怡走出几步又回头喊：“明天记得带橡皮，我的又丢了——还有练习册借到了跟我说一声！”她说好。宋佳怡挥了挥手，拐弯不见了。
右拐之后人少了大半，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前面有脚步声。两个人在前面走，一个是陆止，一个是他。陆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笑了一声，撞回去。陆止躲开，又撞回来。他步子很大，踩过梧桐叶的影子，校服被风吹起来。她握着书包带，走慢了一点。原来他会笑成这样。不是教室里那种安静的样子，是真的在笑，肩膀都在抖。陆止在岔路口拐弯了，剩下他一个人。
他放慢了步子，她跟在后面，隔了十几步远。梧桐叶沙沙响，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到公交站，她停在站牌旁边，他也停了。隔了两三个人的距离。她看着站牌，余光里他校服袖子挽到手腕。公交车来了，不是她要等的那趟。他没动，她也没动。
又等了一会儿，九路来了。她上车刷卡，走到后排坐下。他也上来了，同一趟。车厢很空，他坐在前面靠窗的位置，她隔着几排。窗外梧桐叶晃过去，车厢里很亮。他侧脸对着她，额前碎发垂下来。九路一路往城西开，经过菜市场、梧桐道、一排老小区。她每次都在梧桐道那站下，走几步就到家。他比她远，她不知道他在哪站下。到某一站，他站起来，经过她旁边时停了一下。
“你也坐九路。”她抬头。“嗯。”“你家住哪。”“梧桐道那边。”她顿了顿，“老小区，靠菜市场那个。”他说哦，梧桐道，那挺近的。他说他住更西边，西苑小区，比她远两站。她不知道接什么，手指在书包带上捏了一下。他说你数学大题没写，她说嗯，最后一道不会。他说我写了。她看着他。他说也不是很难，你想借的话明天可以借你。她说好。他顿了一下。“那我下车了。明天见。”她点头。他走下去，车门关上。她看着窗外，他的背影在梧桐树影里晃了晃，拐进巷子不见了。橘子味还留在座位上，很淡。她靠在椅背上，公交报站，下一站就是梧桐道。
到家。母亲在厨房，听见开门声，说了句“洗手吃饭”。她换了鞋，把书包放进房间。饭桌上两菜一汤，母亲把她不吃的胡萝卜夹到自己碗里，什么都没说。她看了一眼，低头吃饭。“今天怎么这么晚。”“值日。”“下次早点回来，别磨蹭。”“嗯。”筷子碰碗的声音。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新闻播到一半母亲也没换台。吃完饭她把碗收了，母亲说厨房有梨汤。她嗯了一声，去厨房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喝。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还是很小。甜得很淡。她喝完把碗洗了，经过客厅时说“我睡了”，母亲应了一声。她回到房间，关上门。台灯打开，练习册摊开。最后一道大题还空着。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又放下。明天他借她抄。窗外有蝙蝠叫，一声一声，很远。她闻了闻自己的袖口。只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橘子味。关灯，躺下。天花板没有裂缝。她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橘子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