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未说出口的留意 他的目光先 ...

  •   九月的阳光有点晃眼。沈辞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三排。他把书包放下坐下来,椅子腿没有蹭到地面,他自己都没注意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旁边座位空着。他翻开课本,在封面上写名字。沈辞。两个字。“沈”的三点水写得慢,他本就习惯了慢慢写字,一笔一画落得稳。

      陆续有人进来。旁边椅子被拉开,一个男生坐下去,书包还没放好就开始翻东西。“带橡皮没?”

      “没有。”

      “你怎么什么都不带。”

      “你带了不就行了。”

      陆止笑了一声,把橡皮掰成两半扔了一半过来。“下次自己带。”沈辞接住扔进铅笔盒里。“谢了。”

      班主任在讲台上念名字,念到的上去领课本。他领完回来把书摞在桌角。陆止凑过来翻他的课本,随口问:“你这本封面怎么没折痕?我看好多人都有。”

      “你管我。”

      “我看看你名字写哪了。”陆止翻开封面看了一眼又合上。“你这字跟我爸写的似的。”

      “你爸字好看。”

      “那当然。”陆止把课本扔回来,“比你的好看。”

      沈辞没接话,把课本往桌角摞了摞。阳光落在桌面上有点晃眼,他把课本往左边挪了挪。窗外梧桐叶还是绿的,九月的风从窗户吹进来,窗帘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低下头写字。老师的声音远远的,讲什么他没听进去。笔尖在纸上慢慢移动,沙沙的声音很轻。窗外梧桐叶沙沙响,偶尔有一片被风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他写了大半页,中间停了好几次。每次停下来的时候手指会微微发颤,他盯着看一会儿,等它自己停下来。然后继续写。停的那一下,是在想下一笔该落在哪里。有一回停下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眼窗外,梧桐叶的影子落在窗台上,晃来晃去。他看了一会儿,又低头。

      课间,陆止拉他去走廊透气。他靠在栏杆上,阳光晒得校服发烫。楼下有低年级的学生在追跑,声音隔着三层楼传上来,很远。

      “食堂今天有红烧肉。”陆止说。

      “你又抢不到。”

      “你帮我抢。”

      “不帮。”

      陆止撞了一下他肩膀。他嘴角动了动,没接话。走廊尽头有人在背书,声音断断续续的,卡带了一样。他听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栏杆被太阳晒得温热,手心贴在上面,暖的,很实在。楼下有几个女生结伴走过去,笑声传上来被风吹散了。他看了几秒,没什么情绪,就是目光自己跟过去的。

      收作业。他帮课代表传课本,从后排往前收。传到中间靠走廊那一排,一本课本递过来,封面有道浅浅的折痕。他接住的时候扫了一眼翻开的那一页——空白页上画着一团毛茸茸的轮廓,像一只蹲着的动物,尾巴搭下来。猫不像猫,兔子不像兔子,线条软乎乎的。没来得及看第二眼,后面的同学催了一声。他把课本合上,传给下一个人。

      后排陆止喊他:“沈辞,走了,下一排。”

      他转身。陆止抱着一摞课本,下巴压在最上面那本上。“你刚才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是不是那本画了小人的?”陆止把下巴底下那本抽出来翻了两页,“我收的时候也看见了,画得还挺——”

      “走了。”沈辞把那本抽过来摞在自己那摞上。两本课本叠在一起,封面都印着“梧城一中”,红色宋体。

      陆止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值日分组。念到他名字的时候,和他分到一组的是一个女生,靠走廊中间那一列,倒数第四排。他擦黑板,她扫地。

      教室渐渐空了。他站在黑板前,板擦从左上角开始。粉笔灰落下来落在肩膀上,他没有拍。板擦经过“梧城一中”的字,随手多擦了一下——粉笔灰没擦净,顿了顿手就过去了。粉笔灰落在手背上,他看了一眼,没拍。

      扫到窗边的时候他看见她蹲下来用手去够暖气片后面的灰。扫帚够不到。她嘀咕了一声什么,他没听清。他余光扫了眼,她指尖沾了些灰,正踮着脚抠暖气片缝。灰挺多的。墙边斜靠着一把扫帚,他随手拎起来轻抵在她椅子边的地砖上,没弄出一点声响。她没回头,他转身就走了。走到门口时余光瞥见她抬了下头,目光扫过那把扫帚,指尖顿了顿,又低头抠灰了。

      陆止靠在门口等他,手里转着抹布。“你认识那个女生?”

      “不认识。”

      “那你帮人家放扫帚。”

      “顺手。别废话。”

      陆止把抹布搭在窗台上,两个人往食堂走。走廊里的阳光斜斜铺着,梧桐叶的影子蹭着地砖晃,走起来脚下一明一暗的。红烧肉的香味从食堂方向飘过来,陆止加快了脚步。沈辞跟在后面,踩过一片梧桐叶的影子。

      晚自习。教室里灯管有一根在闪,闪几下才彻底亮起来。每次闪的时候光先暗一下再慢慢变亮。陆止在旁边打游戏,死了就骂一句。沈辞把课本翻开了两页又合上。窗外梧桐叶沙沙响,九月的风裹着点暖意吹进来。他抬眼瞥了眼窗外,看不进去,只是随口发了会儿呆。手指在课本边缘轻轻划着,指甲蹭过纸面,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

      陆止把游戏机递过来。“打一把。”

      他接过去打了一把输了。陆止说“你今天手慢”,他说“你才手慢”,把游戏机扔回去。陆止接住笑了一声,他嘴角也动了动,靠回椅背。

      回宿舍的路上路灯很亮。他的影子从脚下伸到前面,走几步就缩回来又伸出去。陆止在旁边说哪个老师拖堂、哪个老师口音重,他听着偶尔接一句。走到宿舍楼下时影子被门廊吞掉了。

      那天晚上他把书包里的课本拿出来。语文,第一课。翻到空白页。什么都没有。窗外有蝙蝠叫,一声一声很远。他把课本合上,指尖在封面“梧城一中”的“城”字上轻轻按了下,指腹蹭过红色的宋体。按它干嘛。说不上为什么。

      陆止在对面床打游戏,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沈辞躺下来。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也没有。裂缝尽头有一小片剥落的墙皮,影子落在灯座上。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后来他忘了这一天。只是很多天以后收作业传到那一排,指尖刚碰到带着浅折痕的课本,手就下意识慢了半拍。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又绿,他自己从来不知道。

      九月中旬,语文老师布置了第一次作文。题目是“秋天的校园”,八百字,周五交。沈辞写得很慢,写到一半停了笔。窗外梧桐叶刚开始黄,边缘一圈焦糖色,中间还是绿的。他看了很久,低下头继续写。

      语文课代表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叫苏迟。她收作文本收到沈辞面前时,他正在改最后一个字。“等一下。”他写完那个字,把本子递过去。苏迟接过来扫了一眼封面。“沈辞?你上次作文被老师念了。”

      “嗯。”

      “你字写得很好看。”

      “谢谢。”

      苏迟把本子放进摞里走了。陆止从旁边探过头来。“又一个夸你字的。”

      “什么叫又一个。”

      “上次隔壁班那个谁,不也说你的字好看。”

      “人家说的是字。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只会说‘你这字跟我爸写的似的’。”

      “本来就是。”

      作文发下来那天,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了两篇范文。一篇是沈辞的。他写梧桐叶——不是写它绿的时候,是写它刚黄的那一圈,像被火烧了一下,又没烧透。另一篇是别人的,写在梧桐树下等人,等了很久也没等到,结尾落到梧桐叶上,说叶子飘下来的时候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他只听到一半就开始发呆,笔尖停在空中。后来把她的名字记住了。

      课间陆止去买水,他一个人靠在栏杆上。楼下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地上砸。有一片被风卷上来,在空中翻了好几下,差点落到他手边。他伸手接住,看了看叶脉,然后松手让它继续落。叶子晃悠悠地往下坠,坠到二楼被风托了一下,又转了个圈,最后落在一楼花坛边上。

      天气转凉也就是一周的事。十月换座位,他还是倒数第三排靠窗,旁边还是陆止。换座位那天教室里乱糟糟的,桌椅拖来拖去,地砖上全是白印子。他帮陆止把桌子推到新位置,回头看见她正在把椅子往新座位拖。椅子腿卡进了地砖缝,她拽了两下没拽动。他走过去,弯腰把椅子腿提起来,挪过那道缝,放下。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谢谢”,声音很轻。他说“没事”。走回座位时陆止正趴在桌上补觉,他坐下去,把课本翻开。那一页的空白处什么也没有。他拿起笔,想了很久,又放下了。

      十月中旬的某个课间,陆止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副扑克牌。后排几个男生围在一起打,他靠在椅背上看。陆止输了,把牌往桌上一拍。“不玩了。”

      “玩不起。”沈辞说。

      “你行你来。”

      他把牌接过来洗了两遍,发牌,打了两局都赢。陆止说“你是不是作弊”,他说“是你太菜”。旁边几个男生起哄再来一轮,他把牌递给另一个人,说不打了,太吵。陆止踢了他椅子一脚。

      十月下旬,梧桐叶落了快一半。值日生扫都扫不完,早上扫干净,第二节课间又落一地。学校干脆不扫了,说等落光了再说。风大的时候叶子会从窗户外灌进来,落在讲台上,落在前排同学的桌上。有一片落在她课本上,她把叶子夹进书页里。他看见她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的纹路,然后合上课本。他路过她扫过的地面时,脚步慢了半拍,自己都没注意。

      期中考试前一天,教室里气氛闷闷的。陆止趴在桌上临时抱佛脚,把物理公式抄在手心里。沈辞把课本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他看了一眼窗外,梧桐叶还在落。有一片在空中翻了好几下,落在走廊栏杆上,又被风吹走。她在走廊尽头背书,声音断断续续的,卡带了一样。他停下转笔,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写。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梧城。然后继续复习。

      期中考完那天下午,陆止拉他去打球。他说不去了,手疼。陆止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自己去了。他坐在教室里,把作文本翻开,上面有老师用红笔写的批注:“文字干净,情感克制。继续加油。”他把本子合上,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喊加油,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字的手,手指微微发颤。他把它握成拳,放在桌上,等它自己停下来。

      十月最后一堂课,老师讲试卷。他桌子里的奶糖还有一颗,是上次陆止去小卖部买饮料时顺手塞给他的。他把糖纸剥开,糖放进嘴里。甜味很淡,混着薄荷的凉。下课铃响时他站起来收拾东西,陆止说“明天换季降温,多穿点”。他说“你也是”。走出教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靠走廊的座位。椅子已经推进去了,桌上什么都没有。

      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几步就缩回来,又伸出去。陆止在旁边说食堂换了新菜,下次要去抢。他听着,偶尔接一句。走到校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灯已经关了,整栋教学楼只剩二楼办公室还亮着。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一片,慢慢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未说出口的留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