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橙色 橙色发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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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会那天，宋佳怡在餐厅门口撞见陆止。他靠在门边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眉头微微皱着，大概在刷什么无聊的新闻。她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也来了。”
他抬头，认出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刚到。”
“进去啊，站门口干嘛。”
“里面太吵了。”
她笑了一下，推开玻璃门，包间里的笑闹声立刻涌出来。有人在大声回忆高中时候的事，有人把啤酒瓶碰倒了，桌上滚了好几颗花生米。女篮队长隔着好几张桌子冲她挥手，喊她过去坐。她回头看他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她冲他招了招手，他跟了进来。
他们隔了好几张桌子，各自被老同学拉着叙旧。宋佳怡旁边坐的是以前的女篮队长，两个人聊了好一阵。女篮队长问她还记不记得高三那次比赛她投进了一个压哨三分，她说当然记得，队长说你当时激动得把球衣都掀起来了。宋佳怡说那还不是跟你们学的。陆止坐在另一头，旁边是以前的理科班同学，问他现在做什么，他说程序员。同学说不像你，他说我也觉得不像。隔着好几桌人，他们各自回答问题，各自笑。宋佳怡说到兴头上拍了女篮队长的大腿，女篮队长叫得整个包间都能听到。陆止在另一头听见她拍那一下，嘴角轻轻弯了弯——她高中就这样，兴奋起来手上没轻重。
散场的时候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约下一场去KTV，有人站在餐厅门口加了微信。宋佳怡走出来的时候，看见陆止靠在门边，还在看手机。
“你怎么还没走。”
“等车。”
“你住哪。”
“城东。你呢。”
“城西。”
“方向相反。那你先走吧。”
“你叫车了没。”
“叫了。还要等一会儿。”
宋佳怡没有走，她靠在门另一侧。夜风吹过来，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餐厅的招牌灯还在闪，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橙色发绳——和她高一送林栀的那根一模一样，她自己后来也去买了一包，一包三根。陆止说你又买橙色。她说好看。他说你以前也说过好看，高一的时候，送林栀那天。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在教室里把发绳从手腕上撸下来，动作很大，差点打到后排的沈辞。他说的那天她记得。她把自己的发绳套在林栀手腕上，说“借你戴，这个颜色显白”。林栀低头看着那圈橙色，没有摘。那是她第一次送林栀发绳。后来林栀把发绳戴了很久，断了又买同款。她也买。一包三根，用到现在。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不是我观察得仔细。是沈辞。”陆止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那天晚自习他跟我回宿舍，说你同桌把她发绳给林栀了。我说你连人家发绳都看得到，他说是橙色的。我说橙色怎么了。他说很适合。他很少说这种话。”宋佳怡没有接话。她想起林栀戴上那根发绳后熄灯了还把它摘下来放在枕边，又睁开眼重新套回去。她当时在床上装睡，其实从指缝里全看到了。
清明那天，她把那束小雏菊放在陆止车上。车开到山脚，她把花拿下来，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上走。墓园很安静，松柏被风吹得轻轻晃。他们站在那块石碑前面，宋佳怡蹲下来把花放好，伸手擦了擦碑上的灰。“林栀今年又画了一本绘本。”陆止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下山的时候宋佳怡走前面，陆止走后面。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陆止。你说他们现在在那边遇见了没有。”
“不知道。”
她继续往下走了几步，他的声音才从后面慢慢传过来。“应该遇见了吧。”
她“嗯”了一声继续走。他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他没有说话。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不是轰轰烈烈的，就是很自然地在一起了。她周末偶尔去他公司附近的咖啡厅等他下班，他敲代码敲到一半收到她发的消息——“我在楼下，你还有几个bug。”他说快改完了，她说你每次说快改完了就是还没改完。他到了咖啡厅她已经帮他点好了咖啡，美式，不加糖。她自己的那杯是拿铁，喝了大半杯，杯口有她的唇印。他坐下来把她剩下的那半杯也喝了。
“那是我的。”
“你不是不喝了吗。”
“我说了不喝吗。”
“你每次把杯子推远就是在等人帮你喝。”
她还想说点什么，他把杯子放下来。“我以前也这样。沈辞每次把青菜拨到我碗里，我说不吃，他说你又挑食。”宋佳怡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那杯拿铁端起来喝了一口。她也帮林栀挑过番茄。那时候她以为林栀是不喜欢吃番茄，后来发现她只是习惯性地把不喜欢的东西推到盘子边缘。和她一样。和他一样。
有一回她在他公寓里看到一张旧照片，夹在书页中间露出一角。她抽出来——是高二运动会，沈辞站在操场边，手里拿着那瓶水。林栀蹲在花坛边的侧影刚好在画面边缘，被虚化了。她看着那张照片，想起那天是她把水递过去的。沈辞把水递给她，说“给林栀”，她说“你自己怎么不去”，他说“你帮我”。她接过来的时候水瓶还是温的。她当时以为他是害羞，后来才知道他是需要找个地方调整呼吸。
“这张照片是你拍的。”
“嗯。”
“你当时怎么不发给我。”
“没拍好，虚了。”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排铅笔印。他把日期写了又划掉，反复好几次。她想他大概想写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写。
清明再去墓园的时候，她还是会带小雏菊。陆止还是会把花放在石碑前面，然后退后一步，把手插在口袋里。她蹲下来，把新的花放在旧的旁边。去年那束已经干透了，她把枯黄的雏菊捡起来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
下山的时候她走在前面。阳光透过松柏的枝叶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光斑是碎的。她忽然想起来高二运动会沈辞递水那天，阳光也是这样的。她当时没有注意，只是把水接过来塞进林栀手里。她停下来说林栀以前写同学寄语的时候，写了好几个版本。其中一个版本是“万事胜意”。陆止说她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宋佳怡说知道，是“所有事都比想象中好一点点”。陆止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他说那她应该也写给了沈辞。宋佳怡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橙色发绳，她把手腕上的发绳转了转，继续往下走。陆止在后面，脚步很轻，和她隔着半步的距离。他们的手背偶尔碰在一起，她没有移开，他也没有。
山脚的九路公交正好从远处开过去，车尾灯在黄昏里一闪一闪的，像那年他骑车经过她家楼下，不小心拨响的那声车铃。她当时推开窗往下看了一眼，他已经拐过巷口不见了。他的车铃其实还在，只是换了种方式响——她把那台旧游戏机拆开又装上，按键修好了又坏。他说修不好就修不好，反正你还会再修。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对。以后也是。”远处九路的尾灯隐没在梧桐道尽头，她想起高一第一次在走廊闻到草莓味——是他的橡皮，他正把半块橡皮递给沈辞。那时候她不知道橡皮的另一半会在多年后塞进她的铅笔盒。现在那半块橡皮已经磨得很小了，她把它和发绳一起收在抽屉里。他说等春天到了，一起去文具店看看新的橡皮。她说顺便看猫。他说那家文具店还在吗。她说在，猫换了一只，原来那只橘猫生的小猫，也是橘色的。他说那明年清明多带一束花。她说好。两个人沿着山道慢慢往下走，松柏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安静，她把那束枯雏菊抱在怀里，花瓣沙沙轻响。他说以后每年都来，她说嗯。那是他们之间最像承诺的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橙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