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十七分钟 他在马路对 ...
-
六月十号早上，沈辞是被闹钟叫醒的。
他设了五个，从五点四十五震到六点十分，和高考那两天一样。只是今天不用考试，他只是要去见一个人。他起床的时候陆止还在上铺睡，被子卷成一团，一只脚伸在外面。陆止睡觉总把脚伸在外面，冬天也是。高中三年他每天早上都看到那只脚，今天最后一次了。
他洗漱完换好衣服——灰色卫衣，她说过好看的那件。其实这件卫衣已经洗了很多次，袖口有点起球，领口的线松了一圈。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把领口的线头往里掖了掖。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两块橡皮——一块自己用，一块留着。他把橡皮放进书包侧面，又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面是那张拍立得照片，他昨晚放在枕头底下压了一整夜，边角有点翘。他把信封放进书包里。
出门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又折回去，把那条灰色围巾从衣架上拿下来围上了。六月天，围巾有点厚。梧桐道上已经有人穿短袖了，但他怕自己站久了嘴唇发紫，她看到会担心。虽然她不会看到他。他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机动车道和非机动车道，隔着她永远不会走过来的那几步。她大概永远不会注意到那棵梧桐树后面站着一个人。
公交车上，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九路的车窗玻璃有点脏，外面那层雨渍很久没擦。他把手指摁在上面画了一只猫，和她在课本边缘画的那只一样——蹲着，尾巴搭下来。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前开，窗外的梧桐叶刚开始绿。他在那幅画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字：等。车停了，那只猫化成一滴雾气从玻璃上滑下去，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到站，下车，往校门口走。校门口往左，第一个路口是文具店。老板娘养的橘猫趴在门口晒太阳，尾巴搭在门槛上。他每次路过都会蹲下来摸猫的头，今天他没有停。第二个路口。那棵梧桐树下还没有人。他站在对面那棵梧桐树后面，后背靠着树干。树皮很粗糙，隔着卫衣硌着他的脊椎。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她来了。白裙子。她每次等人都会踮脚——在公交站等他时也是，脚尖轻轻点起来，脖子微微扬起。他高一就注意到了。她手里攥着一张便签条，纸边被汗浸得有点皱。那是他写的——“明天下午四点，校门口往左第二个路口。我等你。”没有落款。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没写。阳光从树叶之间漏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光斑是碎的。她低头看了一次便签，又抬头。她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回左脚，脚踝在凉鞋里轻轻晃了晃。她在等他。影子慢慢拉长。路灯亮了，对面便利店的灯箱也亮了，红底白字，照得路面有一小片红光。她盯着那片红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闭上眼。他想走过去，口袋里的手已经握住了那支铅笔，另一只口袋里还有半块没用完的橡皮，和她那块一模一样。
有一个骑自行车的人经过，车铃响了一声。她抬头，不是他。她的肩膀重新塌下去一节。他把后背更紧地靠向树干，树皮粗粝地硌着肩胛骨。她以前说过他站姿太直，远远看就知道是他。今天他把自己藏在树干后面，她认不出来了。她把便签条从左手换到右手，纸被汗浸得更软了。“我等你”三个字被掌心的汗洇得有点糊，“等”字的最后一笔描过太多次，纸都快描穿了。她把拇指覆在那个字上面，盖住。他看到自己的字迹在她指的遮盖下只剩半个轮廓。那个“等”字是他写的时候手抖过的一笔，收尾没能收稳，她大概以为是他笔锋特有的习惯。她描过太多次了。起风了，她把便签条贴在膝盖上，隔着裙子，隔着纸。天暗了。她蹲下来，白裙子的裙摆落在水泥地上，沾了灰。她把脸埋进膝盖里。他往前迈了一步，又收回来。那一步踩碎了一片枯叶，她大概没听见。
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路灯下飞蛾扑棱棱地撞灯罩。然后她站起来，扶着梧桐树，把落在背上的东西拿下来——是一片梧桐叶，边缘卷了，被她压出一道折痕。她看了那道折痕很久，然后蹲下来用手指在梧桐树干上画了什么。画完，站起来，把那片叶子和那团皱巴巴的便签条一起放进口袋。走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着他认了很久的那条白裙子，走过那盏他等了很久的路灯，没有回头。他站在原地，垂在裤缝两侧的右手轻轻收拢——那里还残留着钢笔中指的墨渍，是昨晚写信时蹭上去的，一直没洗掉。
她走了之后他又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她刚才站过的那棵梧桐树下，蹲下来看着树干上她画的东西——是一只猫，蹲在窗台上。和他高一收作业时在她课本边缘看到的那只一模一样。耳朵用三笔，胡须用五笔，尾巴一笔。她在等他的时候画了这只猫。他在马路对面站了四个小时，她画了猫。他想伸手摸一下那只猫的耳朵，手指快碰到的时候又缩回去了。树皮上铅笔印很淡，她的手指大概也蹭到了灰。
他站起来，掏出那张拍立得相机。照片慢慢从相机里滑出来，白边框，画面里她穿着白裙子站在梧桐树下，踮着脚张望。他把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的裙摆被风吹起来，手里攥着他的便签条，“等”字被拇指盖住。他把照片翻过来，用铅笔在背面写字，一笔一划，很慢。铅笔头断了一次，他用卷笔刀削尖了继续写。“那天我看见你了。你很漂亮。”没有落款。他把照片装进牛皮纸信封里，封口粘了两层透明胶带，贴得严丝合缝。信封上写的地址是她的大学——A大，艺术学院。她去成了，他不用再担心她的数学分数。他把信封投进邮筒。邮筒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信落进邮筒之后他站在旁边没有立刻走。他想起来她在课本上画第一只窗台上的猫时也是这样——画完就把那页翻过去了。他现在把这封信寄出去了。她以后会把这张照片翻过来，看到他写的字，然后翻回正面再看一遍。她大概会发现自己的裙摆被风吹起来了，发现手里那张便签条上的字糊了一半，会发现那天阳光落在手背上的角度是偏东的——因为他站在偏西的位置拍下了这张照片。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就站在那棵梧桐树后面。
回到家里母亲正在厨房熬药。他站在门口换鞋，把围巾解下来挂在衣架上。“妈，我回来了。”“吃饭了没。”他走进厨房，站在母亲旁边。药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苦味。他盛了碗饭坐在餐桌边，母亲端了盘青菜过来放在他面前，又转身去端排骨。他低头扒饭。药味从厨房飘过来，和以前一样苦。他吃完把碗收了放进水池里，然后走进房间，关了门。
他坐在床边，把书包里那个铁盒子拿出来——里面整整齐齐叠满了糖纸，每一张都展平，最上面那张兔子的耳朵磨得只剩轮廓。他把铁盒子放在桌上，和笔记本、录音带、暖手宝放在一起。窗外梧桐叶沙沙响。他现在把最后一样东西也寄出去了。他躺在床上，右手轻轻压着枕头底下那本日记，枕头旁边是那个墨绿色暖手宝。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拉成一道细长的光痕。他想起她在课本上画第一只猫的那个下午，想起她传卷子时每次多递的那一点点，想起她踮脚张望的样子。明天是六月十一号，后天是六月十二号。大后天也是明天。她会在明天收到他的信，或者更久以后。窗外的梧桐叶还会再绿很多次。那只橘猫还会趴在文具店门口晒太阳，尾巴搭在门槛上。她会继续画猫。她以后会养一只橘猫，说不定就是文具店那只的后代。他会一直等到她对着信箱笑起来的那一天，不管那天还有多远。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月光落在窗台上，和以前一样的温度。信封在路上，她在宿舍里，猫在封面。明天见。他答应了的。只是明天很远，他要走很久才能到。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十七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