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回答 她的回答只 ...

  •   毕业后第一个秋天,林栀回到了梧城。她把宿舍里的收纳箱搬进了自己房间,放在书桌底下,和高中课本摞在一起。母亲看到她搬回来的纸箱没有多问,只是在厨房里多炒了两个菜。林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把糖醋排骨倒进盘子里。排骨在油锅里滋啦响了一声,母亲用锅铲把最后一块推到盘子边缘。酱汁在盘子里晃了晃,和她高中时每次月考完回家看到的糖醋排骨一样。那时候她考完数学回家,母亲什么都不问,只是把菜端上桌。现在她毕业回家,母亲还是什么都不问,只是把菜端上桌。“端出去。”“嗯。”她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摆了两副碗筷。母亲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然后继续吃饭。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和以前一样。

      搬家那天她坐上九路公交,车窗外梧桐叶刚开始黄,车厢晃晃悠悠。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一个一个站台晃过去——菜市场、梧桐道、他下车的那站。每过一个站,她的手指就在膝盖上轻轻蹭一下。公交车报站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还是那个女声,还是那几句——“下一站,梧桐道。下车的乘客请往后门走。”她以前每天放学坐这趟车回家,他坐在她前面隔一排,侧脸映在玻璃上。现在玻璃上只有她自己。

      她在一家插画工作室找了份工作,离梧城一中不远,每天坐九路上下班。午休的时候她会走到学校后门那家文具店喂猫,老板娘养的橘猫还在,趴在门口晒太阳,尾巴搭在门槛上。她蹲下来把猫粮放在手心,猫低头吃,吃完舔舔她的手指。老板娘从店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盒新到的马克笔正在拆封。“那只猫现在有两个人轮流喂。另一个是个短发姑娘,周末来,每次都带小鱼干。每次来都跟猫说话,说‘栀栀又没来啊’。”林栀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下次我周末来。”“那你们俩能碰上。你在梧城上班?”“嗯。插画工作室。就在前面那条街。”“画画的工作好啊。你以前是不是也在后门这边上过学?我总觉得你面熟。”“梧城一中。毕业好几年了。”“怪不得。你以前是不是也喂过这只猫?它对你特别亲。平时陌生人蹲下来它都爱答不理的。”林栀低头看着那只橘猫,猫把尾巴搭在她手背上,两只眼睛是琥珀色的。和以前一样。

      上班第二周,方姐发来邮件,说第二本绘本的选题通过了。问她这次想画什么。林栀想了想,回了两个字:“鲸鱼。”方姐回了一个问号。她又回了一句:“长翅膀的那种。”方姐说好。那天晚上她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翻开速写本,画了一只长翅膀的鲸鱼,翅膀很小,鲸鱼很大,猫蹲在鲸鱼背上,尾巴搭下来。她把这只鲸鱼画了好几遍,翅膀的角度调整了好几次,最后选了一版最稳的——翅膀还是很小,鲸鱼还是很大。和当年课本边缘那只一样。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她去了梧城一中。新来的保安不认识她,但看到她手里那本绘本的封面,忽然说你是不是那个画猫的,我女儿书架上有一本。她点了点头,保安挥挥手让她进去。操场还是老样子,跑道被夕阳照成暖橙色。她走到那棵最老的梧桐树下,蹲下来摸了一下树干上那道浅浅的印子——还在,树皮长好了,印子淡了。她在树根处坐了一会儿,把包里那盒柠檬茶拿出来放在树根旁边。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往校门口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梧桐叶刚开始黄,和以前一样。

      绘本的第二本在第二年春天出版,叫《鲸鱼》。封面是那只长翅膀的鲸鱼,猫蹲在鲸鱼背上,飞过梧桐树顶。扉页上她还是写了那句话——“给沈辞。这些是你见过的。”

      签售会那天她穿了那件米白色毛衣。还是那家书店,还是淡蓝色桌布,还是方姐在旁边拿着一杯咖啡。排队的人里有几张熟悉的面孔。之前那个戴棒球帽的男生又来了,怀里抱着两本绘本——一本是去年的《窗台上的猫》,一本是新出的《鲸鱼》。“你又来了。”“我同桌让我帮她带一本。她收到猫那本之后开始重新画小人了。”他把两本绘本放在桌上,“她说这次能不能在扉页上画一只猫蹲在‘继续’两个字上。上次你画的是蹲在‘理科’上。”林栀低头在扉页上画了一只猫蹲在“理科”两个字旁边,和上次一样,但这次猫尾巴搭在“继续”两个字上。“她画什么了。”“兔子。穿西装的兔子。和你以前课本上画的那种差不多。”“你见过我课本?”“没有。她在你插画账号上翻到的。你以前发过一张旧课本的照片,边缘画了一只兔子打领带。”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也来了,还是从高铁站赶过来的。她把两本绘本放在桌上,扉页已经翻好了。“我宿舍墙上贴满了从你账号上存的猫。现在又多了一只长翅膀的鲸鱼。每次有人来串门都问这是什么,我说这是同一个人的高三。他们听不懂,但我觉得你大概能听懂。”林栀在扉页上签了名。“那只鲸鱼飞了很久。”“看得出来。翅膀很小,但飞得很高。”

      还有一个小姑娘,看起来大概还在上小学,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零花钱,踮着脚把绘本推到她面前。“姐姐,这只鲸鱼为什么会飞。”林栀看着她。“因为它有翅膀。”“可是鲸鱼没有翅膀。”林栀低头在扉页上画了一只很小的鲸鱼,翅膀画得比平时更大一些。“这只鲸鱼有。它从高一课本边缘开始飞的。飞了很久。”小姑娘抱着书走了,边走边低头看扉页上那只鲸鱼,差点撞到书店门口的花盆。她妈妈扶了她一把,她抬头问妈妈鲸鱼真的会飞吗,妈妈说画里的鲸鱼会。

      签售结束后,她一个人坐在书店里,把马克笔放回桌上。方姐走过来,把那杯咖啡放在她面前。“累不累。”“还好。”“你每次说还好就是累了。”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方姐。你每次都说中。”“因为我是编辑。编辑就是看人的。”她把桌上那本样书拿起来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那只鲸鱼还在飞,猫蹲在鲸鱼背上,飞过梧桐树顶,飞过教学楼,飞过操场,飞过山丘。她把书合上,放进口袋里。

      那天傍晚她一个人坐九路回家。车窗外的梧桐树刚开始绿,春天的风裹着一点凉意从窗缝钻进来。她靠在椅背上,把那本《鲸鱼》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九路经过菜市场、梧桐道、他下车的那站。每过一个站,她的手指就在封面上轻轻蹭一下。到家之后她没有立刻下车,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姑娘,终点站了。”“不好意思。”她站起来走到后门。门关上的时候,梧桐叶从窗外晃过去,沙沙响。

      晚上她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把抽屉拉开。铁盒、照片、钢笔、录音带、地图、第一本绘本、第二本绘本。两本绘本并排放在一起,一本封面是猫,一本封面是鲸鱼。她把铁盒打开,那些糖纸还在里面,每一张都展平叠好,最上面那张兔子的耳朵磨得只剩轮廓。她把糖纸拿出来一张一张看了一遍,放回去,关上铁盒。然后拿出那支钢笔,笔帽上的划痕还在。她握在手里,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画了两只猫并排蹲在窗台上,尾巴都搭下来,中间没有空位。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梧桐叶沙沙响。院子里的梧桐树又长高了一点,枝桠伸到二楼窗台旁边。她低头看着窗台上那个自己很久以前不小心磕出的凹痕,忽然想起那封最后一封信还没有装进收纳箱。她走回书桌前把信封拿出来,拆开,又把那张便签纸看了一遍——“林栀,你现在好吗。”然后翻过来,看着她自己写下的回答。

      那行字很短。只有一个字。铅笔印淡淡的,和他在照片背面写“那天我看见你了”时一样的力道。她把便签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进收纳箱,和铁盒、照片、录音带、地图、两本绘本放在一起。关上盖子。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桌上。那些东西都在里面了。他的问题,她的回答,都在里面了。她把速写本翻到下一页,继续画。猫蹲在窗台上,尾巴搭下来,旁边坐着一个低头写字的人。那个人额前碎发垂下来,笔尖在纸上慢慢移动。他的笔尖终于不再抖了。

      窗台上蹲着两只猫,尾巴都搭下来,中间没有空位。窗外梧桐叶沙沙响。她把速写本翻到下一页,又画了一只猫蹲在九路站牌下面,尾巴搭在广告牌边缘。九路还是那条线路,从城西开到火车站,经过菜市场、梧桐道、他下车的那站。她以后每天都会坐这趟车上下班,经过同样的站台,喂同一只猫,画同一只鲸鱼。那只鲸鱼从高一课本边缘起飞,现在印在绘本最后一页的衬纸上。他收作业时翻到的那个画面——课本边缘,铅笔印很淡——现在变成了两本书。她把铅笔放下,把速写本合上。那些猫替他活着。他的回答在她写的那个字里。她的回答也在里面了。窗外梧桐叶沙沙响,春天快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回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