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后他失约了，四年后我才收到他的信》ice冰冰雨

54、掰橡皮 他把橡皮掰

　　高考完那天下午，陆止站在校门口把手机里的照片全删了。

　　拍了三年的笔记——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每一页都用手机拍下来，按日期分好文件夹，发给沈辞。沈辞从来不回，但他每天都发。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了几秒——是那张没发出去的，林栀趴在桌上画小人的侧脸。他看了几秒，也删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手机相册从头翻了一遍。回收站里还有刚才删掉的那些笔记，他点进去一张一张往回翻。有一张拍糊了——高一数学，二次函数，板书是周牧的笔迹。沈辞请假没来，他趁课间拍的，手抖了一下，画面有点虚。他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关了。

　　他和沈辞是初中同桌，高中又分到同一个班。沈辞坐窗边倒数第三排，他坐倒数第二排，在沈辞后面。开学第一天他忘了带橡皮，拿笔杆戳沈辞后背问他有没有多余的，沈辞说没有，然后把手里的橡皮掰成两半，扔了一半过来。他接住看了一眼，说你这橡皮也太小了。沈辞说用不用，不用还我。他说用。那半块橡皮他一直用到高中毕业。

　　高二那年秋天，沈辞第一次请假。陆止放学后骑车去了他家，书包里塞着当天的笔记。沈辞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翻。他把笔记放在沈辞床头，说今天的数学讲了导数，物理讲了电磁感应，语文讲了《赤壁赋》——就是你上次作文写梧桐叶那篇的课文。沈辞说“你不用每天来”，他说“我顺路”。他不顺路，他家在城东，沈辞家在城西，骑车要绕半个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妈问他怎么这么晚，他说在学校多打了一会儿球。

　　后来沈辞请假越来越多，他就每天拍笔记发过去。手机里存满了按日期命名的文件夹。有一次发完加了句话——“今天林栀被老师点名了，她答出来了。”沈辞回了一个字：“好。”那是他唯一一次回。他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又加了一句：“她今天在课上画了一只猫，蹲在窗台上。”沈辞没有再回。他又发了一句：“猫画在数学卷子边缘，被老师收上去了。”沈辞还是没回。

　　高二运动会那天，他站在跑道边，看见沈辞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温的，一瓶凉的。沈辞把凉的那瓶塞给他，他接过来灌了一口，说这水怎么是常温的。沈辞说小卖部冰箱坏了。他信了。后来沈辞把温的那瓶放在书包侧面，等林栀跑完八百米递过去。他才想起来，每次运动会沈辞都带两瓶水——一瓶给他，一瓶给林栀。给他的永远是凉的，给林栀的永远是温的。他还看见沈辞递完水转身就走，不是回帐篷，是往器材室后面走。他跟过去，远远看到沈辞坐在台阶上，背靠着墙，腿伸直，手放在胸口上，正在调整呼吸。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假装系鞋带，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走进去。沈辞大概不知道他来过。那天晚上回宿舍，沈辞已经在床上了，手里还握着那个墨绿色暖手宝。他洗完澡出来，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器材室后面蚊子多。你下次换个地方。”沈辞没有接话。他也没有再说。

　　高二下学期有一天沈辞又请假，他骑车去送笔记。到楼下的时候看到一个人站在对面那棵梧桐树下——林栀。她仰着头看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没有走过去喊她，只是骑车绕了个弯从后门进去了。沈辞那天精神不太好，他把笔记放在床头，沈辞说你又来了。他说今天数学没讲新课，复习上一章的习题，你可以不用看。沈辞把笔记翻开了，一道题一道题看。他坐在旁边打游戏，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过了一会儿沈辞忽然说她在楼下。他手指在游戏机上停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沈辞说窗帘缝看到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仰着头，帆布鞋的鞋底磨得很薄。“要不要我下去叫她。”“不用。”他坐回床边，打了好一阵游戏才重新开口。“你打算一直不告诉她。”沈辞没有说话。

　　高三下学期，沈辞请假越来越频繁，有一周完全没来。陆止每天去医院看他，坐在床边，两个人不怎么说话。有一天他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墙上贴着“保持安静”，他把那四个字看了好几遍，然后去厕所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沈辞的妈妈，她刚从开水房打完热水走回来，手里拎着一只暖壶和一只保温杯，杯身是墨绿色的——和林栀送的那个一样。“阿姨，我来。”他伸手把暖壶接过来。“辛苦你了天天跑。”他没有接话，只是把暖壶拎进了病房。沈辞靠在床头，看到他进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暖壶。“你在走廊遇到我妈了。”“嗯。”“你跟她说什么了。”“什么都没说。就帮她拎了暖壶。”沈辞看了他一眼。他把暖壶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拿出手机。“今天数学讲了两道大题。一道函数一道数列。函数那道你上次说会了，我就没拍过程。数列那道新题型，你可能没见过。”沈辞把手机接过去。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手机屏幕翻照片的轻响。

　　高考结束那天，他把手机里所有笔记都删了。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了几秒——是那张没发出去的，林栀趴在桌上画小人的侧脸。他本来想发给沈辞的，最后没有发。他把这张也删了，然后收起手机，一个人走回家。那条路他走了三年，第一次觉得远。

　　回家之后他坐在书桌前，把抽屉里那台游戏机拿出来。高一那年沈辞送他的生日礼物——沈辞说你不是想要这个吗，他说你怎么知道，沈辞说你在我课本上画了三个月。他当时说画着玩的。现在游戏机早没电了，他把充电线找出来插上，屏幕亮了，里面还有最后没打完的一关。他打了一会儿，死了，没有续命。他把游戏机放回抽屉里，没有关电源。屏幕的光透过抽屉缝隙漏出来，一小片，像手机相册里那些被删掉的笔记一样，灭不掉。

　　后来上了大学，他换了新手机，旧的那台放在抽屉里没用过。偶尔翻出来充电，相册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有一次他在图书馆复习，手机弹出一条推送——林栀发了条动态，说她出了一本绘本，封面是一只猫。他在图书馆里把那几张配图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没点赞，也没转发。

　　毕业之后有一年同学会，他去了。林栀也去了。隔了好几张桌子，没有说话。散场的时候他走在她后面，忽然说沈辞的物理笔记还在我这儿。她停下来。他说删之前我打印了一份。她说你当时不是全删了吗。他说是删了，但删之前按了打印键。打印机是家里那台老的，打了很久，墨水不够，最后几页字迹很淡。她问你要吗。他说你想要的话我寄给你。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说那时候打印机出了故障，最后几页的字淡得几乎看不清。他本想让沈辞亲手把笔记写完，后来沈辞的手写不动了，他就替他保管了这么多年。林栀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快递寄出去那天他在空白页写了一行字：“他后来写不动了。”他把那张高二运动会的照片也放进了快递盒里——沈辞站在操场边，手里拿着那瓶水，围巾灰色，身后是灰扑扑的煤渣跑道。是他偷拍的。沈辞当时说别拍，他趁他转头的时候按了快门。照片背面他写了一句话：“他那天让我把水递给你。瓶身他捂了一路。”

　　林栀收到快递的时候给他发了条消息。她说她记得那瓶水是温的。他说对，他捂了一路。从宿舍到操场，一直握在手里。她说她当时不知道。他说他让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这条消息发完之后对话框安静了好久。他想起高一掰橡皮那天，他说你橡皮也太小了，沈辞说用不用，他说用。他也从来不说真话。他把游戏机重新放回抽屉里，电池已经彻底充不进去了。沈辞不在了。他替沈辞说了所有那些真话。

作者有话说

　　陆止随笔
橡皮掰开的声音闷闷的。他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高一第一天，我忘了带橡皮。他掰了一半扔过来。我说“你这橡皮也太小了”。他说“用不用”。我说“用”。那天下午我就知道这个人会和我做很久的朋友。后来他的橡皮换了新的，旧的还给他的时候，那半块还是高一时候的大小。他说“你还留着”。我说“你也在留着”。旧橡皮陪了他三年，每次考试都在铅笔盒里。他大概不是在用它，是在等她还。我也没有再用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