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一笔 她画了一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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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开学第一周，林栀就注意到窗边那个男生。
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只有他低头写字。阳光斜切进来，落在他的笔杆上，反光晃了一下她的眼睛。她眯了眯眼，然后低下头，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只猫。猫蹲在窗台上，尾巴搭下来，脸朝窗外。画完她才意识到，那个位置，就是他坐的地方。
“林栀你看什么呢。”宋佳怡凑过来。
她把课本翻过一页。“没看什么。”
宋佳怡顺着她的视线往窗边扫了一眼。“哦，沈辞。他中考分数能上实验班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来了咱们班。”她压低声音凑近林栀，“你不觉得他有点奇怪吗？从来不和人说话。”
“他说话。”
“跟谁？”
“收作业的时候，他说‘借过’。”
宋佳怡盯着她看了两秒。林栀把课本又翻过一页。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种事。也许是因为所有人都忙着认识新同学，只有他一个人坐在窗边，像一棵树。她在心里描了一遍他低头的轮廓，然后发现自己又在画猫。她把那页翻过去了，但猫还在那里。
开学第二周，换座位。林栀被调到靠窗那一组，正数第三排。和沈辞之间隔了四排座位，但她只要抬头，就能看见他的背影。他写字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校服领子翻得很整齐，露出一截后颈。后颈的皮肤很白，头发修得很短，发尾干净地收在衣领上方。有一次他低头捡掉在地上的笔，后颈微微凸起一块小骨头，在皮肤下轻轻动了一下。她盯了整整一节课。下课铃响，他忽然转过头，和后排的男生说话。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然后转回去继续写字。她低下头，把课本翻到下一页。那一页的空白处，她画了一只会笑的猫。
后排男生叫陆止。她听到沈辞叫他的名字——“陆止，借支笔。”陆止把笔递过去，头也没抬，继续翻自己的书。后来她发现，沈辞只和陆止说话。课间操站队，两个人一前一后；食堂打饭，陆止端着餐盘坐在沈辞旁边，两个人不怎么交谈，但吃得一样慢。有一次她在食堂排队，看见陆止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到沈辞盘子里，沈辞没说话，又夹回去。陆止又夹过来，这次沈辞没有夹回去。她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们隔了两排的位置坐下。宋佳怡端着盘子追过来，“你怎么坐这儿？”
“这边人少。”
宋佳怡往她旁边一坐，筷子戳进红烧肉。“咸死了。”
“嗯。”
“你每次都坐这边。”
林栀没接话。食堂的嘈杂声像一层毛玻璃，把她和窗边那个座位隔开。她低头吃饭，余光里沈辞站起来去放餐盘，校服袖子擦过桌沿。他没有往这边看。
第三周，值日分组。念到名字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名字，然后是沈辞的名字。宋佳怡在背后戳了她一下，她没回头。放学后教室渐渐空了，她从最后一排开始扫，扫帚贴着地砖缝，一下一下。沈辞站在黑板前，板擦从左上角开始，横着擦过去。粉笔灰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拍。
板擦经过“梧城一中”的“城”字时，停了一下。那一笔斜钩，粉笔写得很重。他擦了两遍。
她低头扫地，余光看见他放下板擦，拿起讲台上的抹布，擦了她扫地那一侧的粉笔灰。只擦了那一侧。然后他把抹布放回去，拿起书包走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橘子味，混着粉笔灰的涩。
扫帚停下来。她低头看着那一侧干干净净的讲台，站了一会儿。
晚自习。教室里灯管有一根在闪，闪几下才彻底亮起来。每次闪的时候，光会先暗一下，再慢慢变亮，像在犹豫要不要亮。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笔尖悬在课本上。那只猫旁边还空着一大片。她本该再画点什么——窗台、梧桐叶、月亮。但她没有。她画了一条尾巴。不是猫的尾巴，是另一只猫的尾巴，从纸的另一端伸过来，和她的猫尾巴搭在一起。
她盯着那条尾巴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下午发作业时——她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拐角撞见他。她低头抱着本子，他往左让了一步，她也往左，他又往右，她也往右。两个人都停下，她侧身让他先过。他走过去的时候，校服袖子擦过她抱着本子的手背。很轻，像梧桐叶落在水面上。她走出好几步才意识到自己在闻什么——橘子味。很淡，差点就散了。她抱着本子站了一会儿，直到上课铃响才继续走。后来每次走到那个拐角，她都会提前抱紧手里的本子。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她看见他的手指隔着布料微微蜷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记住了那个动作。
她把笔放下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习惯性地往窗边看。不是刻意的，是目光自己过去的。他低头写字，额前碎发垂下来，风一吹会轻轻晃。笔很慢，每一笔都像在描。有一次他停下笔，抬起头，揉了揉右手手腕。她才知道他写字久了手会疼。后来每次看到他在揉手腕，她都会在课本边缘画一小片梧桐叶。
有一次她看过去的时候，他正好抬头。目光碰了一下，她先移开，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抠了一下。心跳在指尖。后来她再往窗边看，他都没有再抬过头。
课间，宋佳怡趴在她桌上，把她铅笔盒里的橡皮拿出来，又放回去。“林栀，你是不是喜欢沈辞。”
她正在画猫耳朵，笔尖顿了一下。“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声音都比平时轻。”宋佳怡把橡皮放回她铅笔盒，又拿起那支橘色荧光笔，“这支借我用一下。”
“你已经有一支了。”
“那支不好看。”她把荧光笔放进口袋，往后靠在她桌上，“他看你的眼神也不对。”
林栀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什么眼神。”
宋佳怡想了想。“就是那种，看一眼就收回去，过一会儿又看，又收回去。跟小偷似的。”
林栀把书翻过一页，没有接话。但后来每次发现他在看她，她都会想起这句话。跟小偷似的。那天剩下的时间，她都没有往窗边看。但她的余光一直在找他。她能听见他翻书的声音——他的书页翻得比别人慢，纸页摩擦的声音拖得长一点，像他写字一样，一笔一划。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师发卷子。从前往后传，沈辞坐在她前面四排。她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他接过卷子，抽出一张，然后侧身往后传。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凉的。不是刚洗过手的那种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凉。她抬头，他已经转回去了。她在卷子上写名字，“林”字的捺拖长了一点，拖到密封线外面。手背上还残留着那点凉意。卷子做了一半，她停下笔，把手背贴在自己脸上。温的，那点凉意早就被皮肤吃掉了。后来每次传卷子，手指碰到他指尖的那一刻，她会不自觉放慢动作——把卷子往前多递一点点，让他接得不用伸太远。传完卷子，她低头看自己的指尖，微微发凉，才想起刚才又帮他多递了一下。
放学后，教室里又只剩值日的人。她扫到窗边，弯腰去够暖气片后面的灰。扫帚够不到，她蹲下来，用手指把灰拨出来。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扫帚被人从墙角拿过来，靠在她椅子旁边。不是她放的。教室里只剩她和后排擦黑板的男生，不是沈辞——今天值日没有他。她拿起那把扫帚，握柄上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也可能是她的手太凉了。
她把灰扫进簸箕。走出教室，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她走到校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二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班主任窗口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边，再过几天就该落了。
九月末的一个周五，宋佳怡把橘色荧光笔还给她。“还你。沈辞让我还你的——放他桌上就走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的。”林栀接过来，发现笔帽上贴了一张很小的贴纸。是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和她在课本上画的那只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只猫。忽然想起九月快结束的那个周末。她去学校后巷喂猫——那只橘猫是她先发现的，她喂了快半个月了，每天放学绕路过去，把从小卖部买的小鱼干放在围墙根。那天她照常走过去，却发现墙根已经蹲了一个人。灰色卫衣，袖子推到手肘，手里拿着一小袋猫粮。是沈辞。他蹲在那里，橘猫从他手心吃东西，尾巴竖得高高的，蹭他的手指。他没有笑，但嘴角弯了一点点——和那天在教室里跟后排男生说话时一模一样，很短，但真的在笑。她退后一步，退到墙根后面，背靠着墙壁。她没有走过去。他的手背蹭过猫耳朵，动作很慢，像在描什么。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直到他把猫粮袋子折好放进口袋，她才回过神来。
晚上回到宿舍，她坐在床边，翻开速写本。画了一只蹲在巷子里喂猫的背影。不是橘猫，是那个人。画完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那是她唯一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画。
她把笔放进了铅笔盒。操场上有人打球的声音从窗缝里传上来，球弹在水泥地上，一下轻一下重。沈辞今天不在球场。她发现自己记得他穿什么——灰色卫衣，袖子推到手肘，手腕很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就像不知道梧桐叶是哪一片先变黄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