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为筹款救恩 ...
-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榛妮上了学,插班进五年级。她穿着妈从地摊上买的衣服,洗得发白的裤子,鞋底快磨穿的球鞋。班上的女生穿裙子,穿凉鞋,扎好看的辫子,没有人跟她玩。
弟弟小杰倒是跟她亲近。这孩子被惯坏了,但心眼不坏。他把自己不吃的零食塞给榛妮,把看过的漫画书往她手里递,还偷偷把自己的零花钱给她。
“姐,你别让我妈知道。”他压低声音说,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往她手心拍。
榛妮不知道弟弟怎么知道她的事。也许他听见爸妈说话,也许他看见妈给她旧衣服时那张不耐烦的脸。总之,这孩子像是懂点什么,又说不出来,就用这种方式表达。
哑巴叔也常来。他干活的地方不固定,有时候在建筑工地,有时候在学校食堂。只要手里有了钱,他就来找榛妮,把她叫到楼下,往她口袋里塞几张。
有一次,榛妮不要。她看见哑巴叔的手,裂着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她说:“叔,你留着自己花。”
哑巴叔瞪她一眼,把钱硬塞进去,比划着:我有钱,你拿着,买点吃的,看你瘦的。
榛妮还是不要,哑巴叔急了,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比划得飞快,最后索性一把抓住她的手,把钱拍在她手心,紧紧攥着她的手指,让她攥着那些钱。
榛妮的眼泪掉下来。
哑巴叔愣了一下,松开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手很重,拍得她肩膀生疼。但他脸上那种着急又心疼的表情,榛妮记了一辈子。
第二章
初三那年,榛妮考上了县重点高中。
她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到家,妈正在厨房做饭,看了一眼,说:“哦,挺好。”爸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没抬。
那天晚上,哑巴叔来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消息,穿着一身干净衣服,手里拎着一只烧鸡。他把烧鸡放在桌上,朝榛妮竖起大拇指,脸上笑开了花。
那顿饭,哑巴叔没吃几口。他就坐在那儿,看着榛妮吃,眼睛亮亮的,一会儿比划几下,意思是:我就知道你行,考上了,好好念,以后考大学,去大城市。
榛妮把鸡肉往他碗里夹,他又夹回来,比划着:你吃,你吃,念书费脑子。
吃完饭,哑巴叔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有新的有旧的,摞在一起,用橡皮筋捆着。
他把钱推到榛妮面前。
榛妮愣住了。她看看那沓钱,又看看哑巴叔。哑巴叔笑着,露出整齐的牙齿,又比划了几下:给你上学用,我攒的,不多。
榛妮不知道那沓钱是多少。但她知道哑巴叔在工地搬一天砖多少钱,在学校食堂刷一天碗多少钱。她知道这沓钱要攒多久,要流多少汗。
她摇摇头,把钱推回去。
哑巴叔急了,又把钱推过来,比划着:拿着,我不花,都给你。
榛妮还是摇头。
哑巴叔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比划得飞快,最后他把钱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走。榛妮追出去,他已经走到楼下了,回过头朝她挥挥手,跛着脚,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榛妮站在楼梯口,抱着那沓钱,眼泪流了满脸。
高一那年秋天,榛妮买了辆自行车。
新自行车,蓝色的,花了三百多块。钱是她自己攒的,哑巴叔给的零花钱、弟弟偷偷塞的零花钱,她一分一分攒起来。每天骑车上学的路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觉得县城也没那么小了。
榛妮自己也变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皮肤白了,不再是小时候那种晒出来的黑黄。个子也高了,瘦是瘦,但有了曲线。她笑起来眼睛宛如桃花,不笑的时候又清冷冷的神秘。班上的男生开始偷偷看她,下课的时候故意从她座位旁边走。
那天晚自习下课,已经快十点了。榛妮骑着车往家走,路过一条巷子口的时候,几个人从巷子里冲出来,把她连人带车拦下来。
三个人,看着像社会上的混混,头发染得焦黄,叼着烟。其中一个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车把。
“哟,这车不错。”
榛妮想跑,被另一个人拽住。他们把她从车上扯下来,车摔在地上,前轮还在转。有人翻她的书包,把几块钱零钱掏走。有人按住她的肩膀,笑得很恶心。
“长得还挺漂亮。”
榛妮的衣服被扯破了,领口的扣子崩开,她抱着胸口蹲在地上,不敢动,不敢喊。巷子里黑漆漆的,偶尔有车从外面的路上开过,没有人拐进来。
后来,有人从巷子口经过。是一个中年男人,骑着电动车,车灯照进来,照在榛妮身上。那几个混混骂了一声,松开她,推着那辆自行车跑了。
中年男人停下来,问她:“你没事吧?”
榛妮摇头,又点头,说不出话来。她蹲在地上,抱着自己,浑身发抖。那人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说:“我送你回家。”
他把电动车骑过来,让她坐上后座。榛妮坐上去,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抓住座位边缘。夜风吹过来,她被扯破的衣服在风里抖,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一截一截地变短又变长。
那人是好心人。把她送到楼下,等她进了楼道,才骑着车离开。
榛妮回到家,家里人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进屋,换了衣服,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哑巴叔不知道怎么听说了这件事。
第三天晚上,榛妮放学回家,听邻居说,哑巴叔在巷子那边蹲了好几天,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心里咯噔一下,扔下书包就往那边跑。
巷子里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榛妮挤进去,看见哑巴叔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块砖头,砖头上全是血。他对面躺着一个人,满脸是血,抱着头惨叫。
旁边还站着两个黄头发的,吓得脸都白了,想跑又不敢跑。
后来榛妮才知道,哑巴叔在巷子里蹲了三天,终于等到那几个混混。他不会说话,但他们认识他——榛妮的哑巴叔,那个在食堂刷碗的瘸子。他们没把他放在眼里,还朝他吐口水,骂他“哑巴狗”。
哑巴叔不说话。他拿起砖头,冲上去,对准那个推倒榛妮的,一下,两下,三下。
他把人打残了。
派出所的人来了,把哑巴叔带走了。榛妮追着警车跑,喊“叔——叔——”,哑巴叔从车窗里看见她,朝她摆了摆手,还笑了一下,像是在说:没事,回去睡觉。
榛妮站在那里,看着警车消失在街角,两条腿发软,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榛妮去求爸妈。
爸坐在沙发上抽烟,听她说完,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多少钱?”
“不知道……要好几万吧,我听人说……”
“好几万?”爸打断她,“我上哪儿弄好几万去?”
妈在旁边剥蒜,头也不抬:“那是他自己惹的事,自己担着。我们也没钱。”
榛妮站着,看着他们。妈穿着那件碎花裙子,爸抽着烟,电视开着,演着什么家庭剧,笑声一阵一阵的。她突然觉得这个家很陌生,像是从来没住过。
“他是因为我……”榛妮说。
“因为你怎么了?”妈抬起头,“他自己要去打人,谁逼他了?一个哑巴,脑子本来就不清楚,你少跟他掺和。”
榛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妈在后面说:“回来!这么晚了去哪儿?”
她没回头,拉开门跑出去。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县城不大,走着走着就到了学校门口。大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她靠在铁门上,看着门上那几个褪色的金字——县重点中学——眼泪一直流。
她想起哑巴叔竖起的大拇指,想起他塞钱时那张着急的脸,想起他从警车里朝她摆手,笑得像个没事人。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第二天,榛妮没去上学。
班上有个女生,跟社会上的混混玩,化妆,抽烟,有时候不来上课。她找上榛妮,说:“缺钱是吧?我有个地方,能挣钱。”
榛妮跟着她去了。
那地方叫“金梦歌舞厅”,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口闪着彩灯,白天也拉着窗帘。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看了榛妮一眼,问:“多大了?”
“十七。”
那女人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她让榛妮换上一条裙子,红色的,领口开得很低,裙摆刚盖住大腿。榛妮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差点认不出来。
那女人说:“你就端茶倒水,给客人推销酒,别的不用管。小费自己拿着。”
榛妮开始去了。
她没告诉任何人,白天照常去学校,晚上就溜去歌舞厅。她穿那条红裙子,给那些男人倒酒,听他们讲荤段子,笑着躲开那些伸过来的手。小费攒了一些,放在枕头底下,一张一张数着,想着够不够救哑巴叔出来。
可她不知道,学校已经知道了。
班主任找她谈话,问她晚上去哪儿了。她不说话。教导主任找她谈话,她还是不说话。最后校长找她谈话,递给她一张纸,纸上印着几个字:退学通知书。
榛妮签字的时候,手没抖。
她拿着那张纸走出校门,回头看了一眼。铁门关着,里面有人在操场上跑步,有人在打篮球。她想起自己考进来那天,哑巴叔笑得眼睛都没了,朝她竖大拇指。
她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口袋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