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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农村走出来 ...

  •   那年夏天,榛妮高考结束,陈光开车在校门口等她。他现在把陈家的生意做得挺大,马上有进军A市的准备。他今天穿了一件米色polo衫,手腕上戴了一只欧米茄,给榛妮也买了一只,放在后备箱里,打算送给她做毕业礼物,特地选了情侣款。陈光小麦色皮肤,桃花眼,在专柜出手阔绰,车子又高调,一看就是富二代,在县城里惹眼得很。
      六月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榛妮从考场出来,看见那辆银灰色的宝马,脚步顿了一下。三年来,这辆车来过很多次,有时候是送她回出租屋,有时候是带她去吃饭。陈光从不下车,只是按一下喇叭,榛妮就自己拉开车门坐进去。

      今天不一样。陈光站在车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

      “考得怎么样?”

      “还行。”

      陈光点点头,拉开车门:“走,带你吃好的。”

      车子往县城最好的饭店开。榛妮看着窗外,这条街她走了三年,从十七岁走到十九岁。街角的奶茶店换了招牌,文具店还是老样子,卖煎饼的大爷头发白了一大半。

      “姜总打电话来了。”陈光忽然说。

      榛妮没动,车窗上映出她的脸,眉眼比三年前还长开了些,更加艳丽动人,却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

      “他问你考得怎么样,我说今天考完,他说让你报A市的大学。”

      榛妮嗯了一声。

      陈光侧头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到了饭店,榛妮走到窗边。十九岁的背影,比三年前高了一些,却还是那么纤细。陈光记得第一次见她,在歌舞厅的包厢里,她穿着廉价的裙子,脸上抹着廉价的妆,眼睛里却是干干净净的倔强。

      那时候他想的是,这么漂亮的姑娘,不睡一次亏了。

      现在他想的是,这么漂亮的姑娘,他想让她去过好日子。

      榛妮的思绪飘到了很久之前,飘到了那个一无所有的时候。

      黄榛妮十一岁那年,哑巴叔来接她进城。

      那天早上她还在喂鸡,爷爷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捏着一根纸烟,说:“妮儿,收拾收拾,你哑巴叔来了。”

      她愣在那里,手里的玉米粒撒了一地。老母鸡扑棱着翅膀过来抢食,啄她的脚踝,她也没觉得疼。

      哑巴叔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一网兜橘子。他看见榛妮,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整齐的牙齿。他不会说话,就冲她招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到她手里。

      糖纸是红的绿的,粘在一起,还带着他体温。

      奶奶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嘴里念叨:“跟你爸妈进城去,好好念书,别给你妈添乱。”又说,“这丫头片子,倒是享福的命。”

      榛妮没有享福的感觉。她只是站在那里,攥着那把糖,看着院子里晒着的玉米、趴在地上吐舌头的黑狗、墙角开着的指甲花。这些东西她看了十一年,以为会一直看下去。

      哑巴叔走过来,弯腰把她的包袱拎起来。包袱是奶奶用旧床单包的,里面有两件换洗衣服、一双新做的布鞋。哑巴叔掂了掂,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就这么点儿?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很糙,指节上裂着口子,像老榆树的皮。但那只手是热的,攥得紧紧的。

      他们走上村外的土路,榛妮回头看了一眼。奶奶已经进了灶房,爷爷坐在门槛上抽烟,黑狗追着一只母鸡满院跑。没有人站在门口送她。

      她转过头,跟着哑巴叔往前走。

      哑巴叔是远房亲戚,按辈分她该叫叔。他生下来就不会说话,年轻时在砖窑厂干活,后来去了城里,什么活都干,搬砖、和泥、刷碗、扛货。逢年过节回村,总会给榛妮带点东西——一块橡皮,一根头绳,一把炒花生。

      村里人说,哑巴叔可怜,没儿没女,挣了钱也没处花。

      榛妮那时候不知道,哑巴叔把那些没处花的钱,攒着给了她。

      县城比榛妮想象的大。

      街道是水泥的,两边有楼房,有商店,有骑着自行车来来往往的人。哑巴叔领着她穿过一条街又一条街,最后在一栋灰扑扑的楼前面停下来。

      三楼,左手边那扇门。哑巴叔敲了敲,退后一步站着。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裙子,脸上擦着粉。她看了榛妮一眼,眉头皱起来,回头朝屋里喊:“建民,你闺女来了。”

      榛妮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进。她看见屋里有沙发,有电视,有一个穿着背心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抽烟。那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电视。

      “进来啊,杵在门口干啥?”卷发女人说。

      榛妮跨进门。地上铺着瓷砖,亮得能照见人影。她穿着布鞋,鞋底上还有村里的土,站在那亮堂堂的地板上,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弟弟从里屋跑出来,七八岁的样子,白白胖胖,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他站在卷发女人身后,探出脑袋看榛妮,看了一会儿,说:“她怎么这么黑?”

      卷发女人——榛妮后来知道该叫妈——拍了他一下:“别瞎说。”又对榛妮说,“你住那屋,和小杰一张床。”

      那屋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弟弟的东西堆得到处都是,玩具、漫画书、零食袋子。榛妮的包袱放在墙角,像一团没人要的旧衣服。

      哑巴叔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把那网兜橘子放在地上,朝榛妮比划了几下:好好吃饭,好好念书,有事找我。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外面,意思是他在城里,能找着。

      榛妮点头。

      哑巴叔转身走了。他走路有点跛,年轻时在砖窑厂砸伤过腿。榛妮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消失在拐角处。

      那天晚上,妈做了红烧肉。弟弟一个人吃了大半盘,榛妮夹了两块,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爸吃完饭就出去打牌了,妈在厨房洗碗,弟弟在里屋看动画片。

      榛妮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什么她不知道。她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想起奶奶家的院子,想起那只黑狗,想起哑巴叔给她塞糖时那只粗糙的大手。

      她把那几颗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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