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笙》水开了吗

9、天台的另一侧 第九章

　　第九章天台的另一侧（殷止视角）

　　殷止发现白笙在天台上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转身走。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时间——下午五点半，广播站应该放背景音乐的时间——在这个地方看到她。南城一中的天台是他一个人的，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背对着他，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晃着，像是坐在岸边看水的人。

　　他没有走。

　　他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坐下来，背靠着另一侧的墙，把右手搁在曲起来的膝盖上。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白笙回过头看到他，没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上来一样。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把屏幕转过来对着他。

　　"你上次说'天台风大'。我在学校里找了一下，就这里风最大。"

　　他别过脸去看楼下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三三两两地走过。

　　"今天下午的广播没放音乐。"

　　"放了。"

　　"我没听到。"

　　"因为我把音量调小了。只放了八分钟。"

　　"为什么？"

　　"因为我想听听天台的风声。"

　　殷止转过头看着她。

　　白笙的脸上带着一种很安静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平静，是一种像是在"听"的表情。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连她的皮肤都在听。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他忽然意识到，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跟他说话。

　　她就是来听风的。

　　他闭上嘴，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天台上，隔着三米，各自听各自的风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白笙低头打字，然后把手机举起来。

　　"你以前在天台上待着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吗？"

　　"不然呢？"

　　"那现在你身边多了一个人，你觉得挤吗？"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近似于"你问的这是什么问题"的无奈。

　　"……不挤。"

　　"那你不赶我走？"

　　"你要听风你就听。天台又不是我的。"

　　"你坐在那里的时候，天台就是你的。"

　　他又看了她一眼。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看他，转头继续看操场了。像是她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不需要他回应。

　　但她在等。

　　他能感觉到她在等——她的肩膀有一点绷，悬空的双腿不再晃了。

　　他低下头，用左手揉了揉右手的虎口。

　　"那你现在坐在这里，"他说，"天台也是你的了。"

　　白笙回过头看他。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打字，打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那以后我们共用天台。你一半，我一半。"

　　"天台没有中间线。"

　　"我在你三米外的地方。这是我的一半。你那边是剩下的。"

　　"那如果你那半的风比我这半的大呢？"

　　"那我就坐过来一点。把中间线往你那边挪一格。"

　　他听到自己笑了一声。

　　是真的笑，不是那种干涩的、讽刺的、把自己裹起来的笑。是从嗓子里漏出来的一声很短的笑。

　　"你数学很差，白笙。"

　　"为什么？"

　　"因为三米外的那半，和剩下的那半，面积不一样。你占了三米，我占了剩下的全部。你亏了。"

　　她看完那行字，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然后她打了很长的一行字。

　　"我没亏。因为我的三米是你身边的三米。你剩下的那一整片天台，只有你一个人。但我坐在这里的时候，你的那一半——也会吹到我这半吹过去的风。"

　　他盯着那行字，想回一句什么。

　　但找不到话。

　　天台上的风又大了一点，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校服外套的领子被风翻起来，又落下去。

　　他看到了她的后颈。

　　很白。有一颗小小的痣，在靠近发际线的位置。

　　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天。

　　"白笙。"他说。

　　她嗯了一声。

　　"你生日什么时候？"

　　她眨了眨眼睛，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低头打字，递过来：

　　"12月。"

　　"几号？"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

　　"那你先告诉我你的生日。我就告诉你。"

　　他沉默了。

　　他不喜欢过生日。每年那天他妈妈都会哭，他爸爸会沉默，他自己会一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那个日期对他来说是"出事之后第几天"的标记，而不是"出生"的纪念。

　　"8月。"他说。

　　"几号？"

　　"……17。"

　　白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

　　"那你比我先过。你过完生日之后，把你的生日借给我用一下。我试试看过生日是什么感觉。"

　　他皱了一下眉："你没过过生日？"

　　"过过。但妈妈会准备蛋糕，姜莱会送我礼物。可是我自己不会做生日那天的事情——许愿、吹蜡烛、说'我多少岁了'。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打出的那行字，右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那今年呢？"

　　"今年——" 她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收回去，看着操场的方向，没再打下去。

　　她的侧脸在夕阳里有一层橘红色的光。

　　她看起来像是在想一件很大的事情。

　　殷止没有再问。

　　过了很久，白笙从天台边缘的护栏上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走到他面前。

　　她把手机递给他看。

　　只有三个字：

　　"你猜。"

　　然后她弯下腰——腰弯得很低，低到他几乎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用手机屏幕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右手手背。

　　屏幕上是那三个字。

　　"你猜。"

　　她的手没有碰到他。只是手机屏幕，冰凉的玻璃面，轻轻落在他右手的手背上。

　　一秒钟。

　　然后她收回去，转身走了。

　　殷止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从天台入口消失。

　　风声还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那里还残留着手机屏幕冰凉的触感，像是一滴很小的、透明的雨落在上面。

　　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你猜……"他学着她的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他猜不到。

　　但他想猜。

　　这是他第一次对"猜"这件事有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