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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两个人的数字   第七章 ...

  •   第七章两个人的数字(白笙视角)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白笙没有去洗漱。

      她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殷止的手放在她手上的时候,是凉的。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那种长时间待在空教室里、没有温度的那种凉。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横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痕迹。

      她的手放在他的手上,放了多久?

      她没有数。

      她只记得,他说的那句"别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宿舍熄灯之后,她摸黑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他让我别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想问他:你是真的要我留下,还是只是不想一个人?但我没问。因为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想留下。"

      她看着那行字,删掉了最后一句。

      重新打:

      "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会留下。"

      她存了。

      然后她打开素材库,点开那个命名为"殷止"的文件夹,找到了她今晚录的新素材——他弹错的那个降A。

      她把那段音频单独剪出来,循环播放了十七遍。

      那个错音在他整首《月光》里显得很突兀,像是有人在一段光滑的旋律上磕了一下。但她听着听着,觉得那个错音变成了他。

      不完美的、断裂的、在正确与错误之间挣扎的他。

      她把他弹错的降A和原谱正确的降A叠在一起,做了对比频谱分析。两个音频率相近,但波形不同——错的那个略微抖动,像是手指在触键的一瞬间犹豫了。

      她把那段抖动的波形截图保存下来,放在手机相册最深处。

      第二天早上,姜莱在广播站门口堵住了她。

      "你昨晚又去那个旧音乐教室了?"姜莱双手抱胸,一脸"你瞒不过我"的表情。

      白笙点头。

      "他是不是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白笙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姜莱是怎么知道的。

      姜莱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每次被他凶完之后,第二天早上脸色都特别白。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白笙低头打字,然后把手机递过去。

      "他说我烦。说我不该每天去。说他自己是个烂人。"

      "然后呢?你回来了吗?"

      "没有。他右手痉挛,我陪他数了147秒。"

      姜莱看着那行字,表情从"我要去揍他"慢慢变成了"你真的是个傻子"。

      "白笙,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姜莱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你本来就说不出来话,你本来就习惯把所有的东西往肚子里吞。他要是利用你这一点——"

      "他没有利用我。"

      "你怎么知道?"

      白笙想了一会儿,打字:

      "他让我走的时候,声音是大的。但他留我的时候,声音是小的。大的是他装的,小的是真的。"

      姜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行,你赢了。但你要答应我——如果他有一天做了让你真的难受的事情,你要告诉我。你不说我也能看出来。"

      白笙点头。

      姜莱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你昨天让我找的那个东西,我找到了。"

      白笙抬起头。

      姜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不,不是纸,是一份复印的乐谱复印件,纸边都卷起来了。

      "《离别曲》原版手稿的扫描件。我在学校荣誉陈列室的相册里翻到的,他老师当年捐给学校的,锁在玻璃柜里。"

      白笙接过那张复印件,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上面的笔迹是手写的——不是印刷体,是钢笔写的那种流畅的、有棱角的字迹。每个音符都写得端正,连休止符都带着一种谨慎的美感。

      这是殷止的老师写的。

      是他最后一次用右手弹琴的时候,对着弹的谱子。

      "你想做什么?"姜莱问。

      白笙打字:

      "我想把它还给他。"

      "这是复印件,原件在玻璃柜里锁着呢。"

      "原件有他的指纹。复印件没有。"

      姜莱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白笙,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才是那个最狠的人。"

      白笙歪头看她。

      "你什么都不说,但你什么都记得。他随便说的一句话,你都能记在心里。他弹错的一个音,你要花一个小时去查谱子。他扔掉的原稿,你要去把它偷回来——"

      姜莱停了一下,声音突然变轻。

      "你如果真的想让他好起来,你要做好准备。有些人,你对他越好,他越想跑。"

      白笙把那张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打字:

      "我不是要让他好起来。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他扔掉的东西,有人在捡。"

      ---

      晚自习结束后,白笙去了旧音乐教室。

      门开着一条缝。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殷止没有坐在钢琴前。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

      他没有回头,但他说了一句话。

      "今天不要点曲了。"

      白笙停住了脚步。

      "你昨天说——"她用手机打字,但没来得及递出去。

      "我知道我昨天说了什么。"他打断她,"我说让你别走。但今天我想了想,我说错话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段别人的台词。

      "我留你,是因为我不想一个人。不是因为我对你有什么——"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伤人的词,但最后还是选了一个伤人的,"——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白笙站在原地。

      她没有打字。

      "你懂吗?"他转过来,看着她,"我只是习惯了你在那儿。像习惯了灯亮着。但那不代表我喜欢那盏灯。你走了,我最多难受两天,然后灯灭了就灭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

      他看着她的方向,但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墙上。

      白笙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她的手指没有发抖。她打了一行字,走到他面前,把屏幕递到他眼前。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右手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不是抖,是痉挛。"

      "痉挛也是抖。"

      他把右手塞进口袋里。

      "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只是——"他话说到一半,白笙把另一张纸递到了他面前。

      是那张复印件。

      《离别曲》手稿的复印件。

      他盯着那张纸,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你从哪里拿到的?"

      "姜莱帮我复印的。原件在学校的陈列室里。"

      他看着那些手写的音符。那是他老师的笔迹,他认得每一个休止符的弧度,每一根连线的高度。他曾经在琴房里对着这张谱子弹过上百遍——用右手,完整的右手。

      "我让你不要来,"他说,声音有点不稳,"你听不见吗?"

      "听见了。但我还是想把这个给你。"

      "为什么?"

      白笙看着他,然后打了一行字。

      "因为你不要的东西,我知道你其实想要。"

      殷止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把那张复印件从她手里拿过来,手指很轻,像是怕弄坏了。

      "……你走吧。"他说。

      白笙没有动。

      "我说你走——"

      "你先把谱子看完。"她打字。这一次她没有递给他看,是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他的脸。

      他看了那行字,又看了看手里的复印件。

      然后他低下头,真的看了。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页的右下角,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不是印刷体,不是他老师的笔迹,是白笙写的。

      "第43小节,右手八度。你弹到这里的时候,左手可以接一个降B。八度不在了,但降B还在。"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你改了谱子?"

      她点头。

      "你改了我老师写的谱子?"

      她又点头。

      他应该生气的。他应该把谱子扔回她脸上,说"你凭什么改"。他应该做所有"烂人"会做的事情。

      但他没有。

      他把那张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写降B?"

      白笙打字:

      "因为你弹《离别曲》的时候,每次右手八度弹不了,你左手会无意识地在那个位置按一下。我听到了二十七次。"

      "你数了?"

      "数了。每次你都按同一个音。降B。"

      "……那是错音。"

      "你弹了二十七次的错音。它已经不是错了。是你的版本。"

      殷止低着头,看着那张被改过的谱子。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白笙。你要是能说话,你会说什么?"

      她看着他。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我会说——降B比八度好听。因为你弹降B的时候,右手没有在疼。"

      他看着那行字,慢慢攥紧了手里的复印件。

      他没有让她走。

      他也没有让她留下。

      他只是把那页谱子翻回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这一次,他看的不是老师的笔迹,是她写的那一行小字。

      每个音旁边。

      都有她写的备注。

      像是她陪着他,把整首曲子重新弹了一遍。

      那天晚上,白笙坐在广播站里,把那段音频——他弹错的降A——和正确的原谱叠在一起,在软件里做了一条平滑的过渡线。

      她把那条线命名为"两个人的数字"。

      像是有人从错误的音里,走了一条路,走到了正确的音旁边。

      那条路不长。

      但有人在上面走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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