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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错音   第六章 ...

  •   第六章错音(殷止视角)

      殷止走进旧音乐教室的时候,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身后灭了。

      他没有去开灯。

      黑暗中,他摸到了钢琴的边缘,琴凳的轮廓,然后坐下来。左手放在琴键上,触到冰凉的象牙白键面。

      他按下了《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的第三个音——

      降A。

      脑子里的错音。

      他把它弹成了A。

      琴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响起来,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那个错音在正确的和弦中间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有人在一幅画上划了一道口子。

      他没有停。

      左手继续往下走,一个一个地按出那些他记得的、但已经不属于他的音符。右手始终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知道如果右手试图去碰琴键,只会是软绵绵的、无力的、像死人手指一样的触感。

      所以他只用左手。

      只用那只还能动的手,弹一首右手写的曲子。

      弹到第八小节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忘了谱子。

      是因为他听到了门外有声音。

      很轻。非常轻。像是有人屏住了呼吸,但心跳的声音太大了,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他知道是她。

      白笙。

      她没有进来。她只是站在门外,像以前一样,像她还没推开那扇门之前一样,偷偷地听。

      他应该继续弹。或者应该站起来,拉开门,讽刺她一句"偷听上瘾了?"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左手悬在琴键上方,指尖微微颤抖。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空荡荡的教室里,足够传到门外。

      "你不是想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门外的呼吸声停了一秒。

      "我现在在想——如果我的右手还能动,我会弹一首特别难听的曲子。全是错音。难听到你听了就想走。这样你就不用再来了,我也不用再装。"

      他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干涩。

      "但我连这个都做不到。我连一首难听的曲子都弹不了。"

      门被推开了。

      走廊的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白笙站在那道光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已经打好了一行字。

      她走进来,把手机递给他。

      "你刚才弹的那个错音,是什么颜色的?"

      他盯着那行字。

      她问的不是"你还好吗",不是"你别这样",不是任何一句他期待她会说的话。她问的是错音的颜色。

      "……灰色。"他听见自己说。

      "深灰还是浅灰?"

      "深灰。像炭。"

      "那下一个音呢?"

      "哪个下一个?"

      "你弹完错音之后的那个音。你应该接一个E。"

      他愣住了。

      她记得谱子。

      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月光》的谱子,从来没有弹过完整的版本,她只知道他脑子里有错音——但她记得原谱的每一个音。

      "你……看过谱子?"

      她点头。然后打了一行字:

      "你那天说你弹错第三小节的降A,我回去查了谱子。第三小节的降A之后,应该接一个E。"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你查了多久?"

      "一个小时。"

      "为一个错音查了一个小时?"

      "不是为一个错音。是为了知道你脑子里那个错音旁边,站着什么。"

      殷止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捏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让他想逃跑的感觉。

      他别过脸去,盯着墙上模糊的钢琴轮廓,用力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白笙。"

      她嗯了一声——那种很轻的、用气音发出的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烦?"

      她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她在听。

      "你每天来,每天听,每天把我说的话拆成颜色和音符。你以为你在帮我?你在让我更清楚地看见自己有多烂。"

      他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握成拳,放在膝盖上。

      "我以前弹琴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发光。然后我的手废了,光灭了。我以为我只要藏起来,没人看见,我就还是那个可以发光的人。"

      他转回头看着她。

      "但你来了。你每天都来。你让我看见我现在是什么样——一只手的、弹不了琴的、只能弹错音的废物。"

      白笙站在原地,安静地打了一行字,递过来。

      "我看见你,不是因为你发光。是因为你在黑夜里还坐在这里。"

      他盯着那行字,胸口那个被他锁了很久的东西开始震动。

      "你走。"他说。

      她没有动。

      "我说你走!"他的声音突然大起来,整个教室的灰尘都在震动,"我不需要你在这里!我不需要任何人!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他站起来,右手——那只废掉的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想砸琴键,但手指在半空中痉挛了,五根手指猛地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烫伤的虫子。

      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蹲了下去。

      右手疼。

      那种疼不是酸痛,是神经被撕裂一样的、从指尖到手腕一路烧上来的疼。他的额头立刻冒出了一层冷汗,牙齿咬紧了,另一只手死死掐住右腕,想把那种痉挛压下去。

      白笙冲了过来。

      她蹲在他面前,伸出手,但不敢碰他。她的手悬在他痉挛的右手上方,像在试探一头受伤的野兽能不能靠近。

      "别……碰……"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收回手,拿出手机。打字的手在发抖。

      "你的右手在痉挛。我应该做什么?叫医生?"

      "……不用。"他咬着牙,"一会儿就过去。"

      "多久?"

      "两三分钟。"

      她把手机关了,放在地上。

      然后她坐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姿势和他一样——蹲着,双腿蜷曲,手放在膝盖上。她在等。

      等两到三分钟。

      等他的右手从痉挛中恢复。

      等他说一句"好多了"或者"你走吧"。

      两分四十七秒。

      殷止数过。

      每次痉挛的时候他都在心里数,从1数到100,再从100倒数到1。这一次他数到第147秒的时候,右手的痉挛开始松动,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拳头里松开,像僵硬的花瓣慢慢张开。

      他抬起眼睛,看到白笙还坐在那里。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在无声地数数。

      ……她在陪他数。

      她没有问他还疼不疼,没有露出那种让他最厌恶的怜悯的表情。她只是坐在那里,和他一起数,等到痉挛结束。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看到了她的口型。

      ——147。

      那两分四十七秒里,她一直在心里默数。

      "……你是不是有病。"他说。

      这句话没有力气。听起来甚至像是叹息。

      白笙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他。

      "我数到147的时候,你的右手松开了。你是不是每次都数到100,然后再从100倒数到1?"

      他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嘴唇也在动。"

      他低下头,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干涩的、讽刺的、把自己裹起来的那种笑。是一种"我真服了"的、又无奈又有点想哭的笑。

      "白笙。"

      她歪头看他。

      "你下次别数了。"

      "为什么?"

      "因为你数的数字比我数的多。你每次都等到我结束。这让……"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词来形容那种感觉,"这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白笙在手机上打了三个字,递给他。

      "你本来就不是。"

      他看着她。

      "你是一个人。一个人坐在黑夜里,弹一首只有自己听得到的曲子。一个人数到100再倒数到1。一个人把所有的错音都记在心里。"

      她打了最后一行字:

      "我数的147,是你一个人的数字。但我坐在你旁边数了,它就成了两个人的。"

      殷止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自己左手的手背上。

      他没有哭。

      但他的肩膀在抖。

      他的右手——那只刚刚痉挛过的、还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力气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白笙的方向。

      停在半空中。

      他没有碰到她。

      他只是把那只手摊开,掌心向上,放在她和自己之间的地板上。

      像是说:我不碰你。但我在这里。

      白笙看着那只手。

      她慢慢地、慢慢地伸出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不是十指相扣。

      只是她的手放在他的手上,像一张纸落在水面上。

      他的手没有握紧她。

      她的手也没有抓紧他。

      他们就那么放着。

      两只手。

      一只动不了的废手,一只只用来打字的手。

      地板冰凉。琴声已经停了很久了。走廊的声控灯又灭了,只剩下她手机屏幕还没完全熄灭的光,映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殷止的嘴唇动了一下。

      非常轻,轻到几乎是气流。

      但白笙听到了。

      他说的是:

      "别走。"

      那个声音里没有命令,没有不耐烦,没有"你懂什么"的讽刺。

      那是一个求。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

      那一刻,他唯一庆幸的是——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如果说得出来,一定会问他:"你是真的要我留下,还是只是不想一个人?"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她把手放在他掌心的时候,他不想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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