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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的纸条 (殷止视角 ...

  •   (殷止视角)

      殷止一整晚没睡好。

      不是因为失眠——他早就习惯了失眠。是因为他的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那个声音。

      不对,不是声音。

      是沉默。

      白笙坐在他旁边的那四十分钟里,没有发出过任何一个完整的音节。但她打字的手指很快,快到他觉得那些字不是从手机里长出来的,是从她身体里直接流出来的。

      “我懂那种‘失去一部分自己’的感觉。”

      他反复想这句话。想她说这句话时眼睛里那种认真的、几乎是郑重的光。不是同情,不是好奇,不是那种“你好可怜我来陪陪你”的居高临下。是一种平行的、并肩的、你在这个深渊里我也在的确认。

      没有人这样看过他。

      没有人。

      凌晨三点,他从床上坐起来,用左手在床单上画了一架钢琴。

      这是他的习惯——睡不着的时候,就在想象中弹琴。手指落在床单上,没有声音,但他能听见。每一个音都在脑子里响起来,清晰得像是真的。

      他弹了一首曲子。

      不是肖邦,不是李斯特。

      是他自己写的《雨停了》。

      弹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他在心里把那句“淡金色的光”也弹了进去——那是白笙形容这首曲子的词。

      然后他用左手在床单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字。

      白笙。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许是确认这个名字是真实的,不是他半夜发梦编出来的。

      床单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但他觉得那两个字的温度,留在他的指尖上了。

      ---

      第二天早上,陈屿递给他一瓶牛奶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眼睛怎么那么红?没睡?”

      “睡了。”

      “骗人。”陈屿吸了一口自己手里的牛奶,“你昨晚是不是又去那个旧音乐教室了?我听见你出门的声音。”

      殷止没回答。他不喜欢被人关注行踪,但陈屿这个人烦就烦在——他不觉得他在冒犯你,他就是单纯地在关心,让你连发火都觉得是自己不对。

      “下午还去不去?”陈屿问。

      “去。”

      “我是说食堂,不是音乐教室。”

      “……去。”

      殷止拿起牛奶喝了一口,目光穿过教室的窗户,落在对面的旧教学楼上。五楼,广播站的位置。窗子关着,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

      他不知道白笙长什么样。

      昨晚在音乐教室里,灯光很暗,他只记得她坐在琴凳另一端的轮廓——瘦的,肩膀窄窄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手指很白,在手机屏幕上打字的时候,指甲是淡淡的粉色。

      他想知道她长什么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把它按回去了。

      ---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殷止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但一个字都没写。他在等。

      等五点钟。

      五点是英语听力前的背景音乐时间。白笙每天会在那个时间放一首曲子——最近一周,她放的都是他以前弹过的曲子。

      第一天是《月光奏鸣曲》。第二天是《钟》。第三天是《离别曲》。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这些录音的。也许是从网上,也许是从某个他都不知道的角落里翻出来的。但每一次那些钢琴声从广播里流出来的时候,他都觉得那只废掉的右手在隐隐发烫。

      不是疼。是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的感觉。

      像是被冻住的河,底下还有水在流。

      五点整。

      广播里传出了一段钢琴声。

      不是古典乐。

      是一段很简单的、几乎像儿歌一样的旋律——右手单音,左手简单的和弦,弹得不算好,有几个错音,节奏也不稳。

      但殷止听出来了。

      这是他自己写的曲子。

      他十岁那年,刚学作曲的时候,写了第一首完整的钢琴小品。很短,只有三十二个小节,旋律简单得像个笑话。他给这首曲子取名叫《雨停了》。

      他从来没发表过。没有任何人知道。

      除了他妈妈——和某个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他旧电脑硬盘的人。

      他的手指攥紧了笔。

      白笙。

      她不仅找到了他比赛的视频,还找到了他十岁时的习作录音。那可能是他妈妈存在某个云盘里的,连他自己都忘了。

      她是怎么找到的?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陈屿在后面喊了一句“你去哪”,他没理。

      ---

      他几乎是跑着上了旧教学楼的五楼。广播站的门关着,但从门缝里能看到调音台的灯亮着。

      他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白笙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只有半张脸,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到是他,眨了一下,然后门开大了。

      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卫衣,袖子长到盖住了手指。头发比昨晚看起来更乱,有几根翘在头顶,像刚睡醒。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紧张,像是做错了事被抓住的小孩。

      他站在门口,喘着气,突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那首曲子,”他终于开口,“你怎么找到的?”

      她退后一步,让他进来。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他。

      “你妈妈上传到云盘的。文件名是‘小雨停了.mp3’。我搜你名字的时候搜到的。”

      他盯着那行字。妈妈上传的。他妈妈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都存着,比赛视频、录音、奖状、琴谱,像在为他建一座坟墓。

      “你为什么要搜我名字?”

      她顿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递过来的只有四个字:

      “想了解你。”

      殷止看着这四个字,胸口那个他一直压着的东西突然动了一下。不是碎了,是动了一下,像是冰层下面的水开始流动。

      “你了解我什么?”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

      她又打字。这次没有犹豫。

      “你十岁写的曲子比你现在弹的《离别曲》快乐。你以前弹琴的时候,右手会微微翘起来,像鸟的翅膀。你比赛前会咬下嘴唇,你在维也纳那张照片里,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个小茧,现在还在。”

      他一把拿过她的手机,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看了多少东西?”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小时?”

      她摇头。然后打了三个字:三天。

      三天。

      她花了三天时间,把他所有的公开资料、比赛视频、录音、照片,全部翻了一遍。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了。

      她打了一行字,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

      “因为我想知道,你发光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你说你现在不发光了,但我想看看你发光的样子。”

      殷止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她的手机,觉得眼眶在发烫。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你不觉得我很可怜吗?”他问。

      她摇头,摇得很用力。

      “那你不觉得我很可笑吗?一个再也弹不了琴的人,每天半夜去音乐教室弹一首弹不完的曲子。”

      她又摇头。然后打了一行字:

      “我觉得你还在找回来的路。”

      他把手机还给她,转过身,面朝着广播站的窗户。窗外是操场,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首曲子,《雨停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吗?”

      她没打字。她在听。

      “因为我写那首曲子的那天,下了很久的雨,我妈说‘雨停了,你可以出去玩’,但我没出去。我坐在钢琴前,把那段旋律写完了。我觉得雨停了之后的世界,就是这个声音。”

      他停了一下。

      “干净。空的。但又不是什么都没有。”

      他听到身后传来手机键盘的轻响。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屏幕递到他眼前。

      “我现在听到的《雨停了》,是淡金色的。像雨停之后,云缝里漏出来的第一道光。”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

      然后他说:“白笙。”

      她歪了一下头。

      “以后你放背景音乐的时候,”他说,“能不能不放我的录音了?全校都在听。我不喜欢。”

      她的表情暗了一下,像是被拒绝了。她低下头,打了一行字:“对不起。我以为你会喜欢。”

      “我没说完,”他吸了一口气,“不放录音。但你可以……点曲子。你给我名字,我自己在脑子里弹。”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很亮的、很干净的、像是雨停了之后第一道光的光。

      “……好。” 她用口型说。

      没有声音。但他看懂了。

      殷止离开广播站的时候,在楼梯口撞到了一个高个子短发女生。

      女生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往上走,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我懂了”的笑。

      “哦——”她拉长了声音,“你就是殷止?”

      殷止皱眉:“你谁?”

      “姜莱。白笙的朋友。”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评估什么,“你就是那个让她最近每天都待在广播站不走的家伙?”

      殷止没说话。

      姜莱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知道她为了找你的录音,花了多长时间吗?她翻遍了整个网络,还托我去音乐学院的论坛上找人要资源。我问她‘这人谁啊’,她打字打了很久,最后只打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姜莱笑了一下,没回答,绕过他继续上楼了。

      但她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轻轻说了那四个字。

      “他在发光。”

      殷止站在楼梯上,一动不动。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疼。

      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像是有光从裂缝里照进来的感觉。

      ---

      那天晚上,殷止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用左手在被子下面一根一根地按着想象中的琴键。

      他弹的不是肖邦,不是李斯特。

      是他自己写的《雨停了》。

      三十二个小节。每一个音都记得。

      弹到最后一个小节的时候,他在心里把那句“淡金色的光”也弹了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那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没有做噩梦。

      而且他梦到了金色。

      不是刺眼的金色,是雨停了之后,云缝里漏出来的那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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