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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推门的那一刻   ( ...


  •   (白笙视角)

      白笙又去了旧音乐教室。

      这是她连续第七天去了。前六天她都只是在门外听,把手机伸进门缝录音,然后悄悄离开。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门没关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像往常一样偷偷录完就走。

      也许是因为她听到了琴键上的水渍声。

      不是水渍落在琴键上的声音——那种声音太小了,小到几乎不存在。但她的耳朵太敏感了,她能听出琴键在某个瞬间被液体浸润后,下一次按键时那种微微发闷的音色变化。

      那个男生哭了。

      她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麻。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门发出了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警告。

      他猛地回头。

      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踩到尾巴的、受伤的、濒死的野兽的表情。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还有没干的眼泪,但他立刻把它们逼回去了,像关上一扇门。

      “谁让你进来的?”

      他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低,带着一种粗糙的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

      她张了张嘴。

      没声音。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张嘴但没声音”的瞬间,但在他的注视下,这一次格外漫长。她能看到他的表情从暴躁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递给他。

      “你弹的是降E大调,但你的左手移调了。你以前是用右手弹主旋律的吧?”

      他盯着那行字,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人看穿的、无处躲藏的慌乱。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她又在手机上打字。

      “我每天都在听你弹。你右手的伤,是不是永远好不了了?”

      她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么直接的问题。也许是因为她太想知道答案了——不是想知道他的伤能不能好,而是想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和她一样,失去了一部分自己。

      他看完那行字,把手机推回来。

      “关你什么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他把右手从琴键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藏起什么东西。

      她又打了一行字。

      “因为我也不会说话。我懂那种‘失去一部分自己’的感觉。”

      她把手机递过去,然后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表情变化。

      他的眉毛皱了一下,然后松开,然后皱得更紧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话。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攥紧了,骨节发白。

      最后,他说:“你叫什么?”

      她打了两个字:白笙。

      他念了一遍。

      “白笙。”

      他念她名字的方式很奇怪,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的发音——白,是白色的白;笙,是乐器的笙。

      “白笙……”他突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它没有到达他的眼睛,只是在他的嘴角停留了一瞬间,然后碎掉了。

      “笙是要吹的,”他说,“你是不是也吹不响?”

      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他一下子就懂了。不是“你不会说话真可怜”的那种懂,是那种——他知道“笙”是什么,他知道一个乐器发不出声音意味着什么。

      她点头。

      然后她在他旁边的琴凳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赶她走。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对一个人说了自己的过去。

      不是全部——他没有说那场意外是怎么发生的,没有说右手受伤的具体程度,没有说他以前有多厉害。

      但他说了最重要的部分。

      “我十三岁的时候,觉得钢琴就是我的命,”他看着自己的右手,声音很平,“后来这只手废了,我觉得我的命也废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只是等着什么时候彻底废掉。”

      她打字:“你恨你的右手吗?”

      他看了很久那行字,然后说:“我恨它为什么还在。它要是彻底废了,不能动了,我也就死心了。但它还能动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让我觉得好像还有希望。然后医生告诉我,那点希望是假的。”

      她又打:“我懂。”

      这两个字她写过很多次。写给心理医生,写给父母,写给那些问她“你为什么不能说话”的人。但每一次写“我懂”的时候,她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懂。

      但这一次她是真的懂。

      因为她每天早上醒来,都会试着发出一个声音。一个最简单的、婴儿都会的“啊”。有时候能发出来,一个沙哑的、走调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啊”。有时候发不出来,声带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只能挤出无声的气流。

      每一次能发出声音的时候,她都会想——也许今天可以了,也许今天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但每一次都不行。

      那种“差一点就可以”的感觉,比“完全不行”更折磨人。

      她把这些打在了手机上,给他看。

      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们两个,一个不能说话,一个不能弹琴。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爷在开玩笑?”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也许是老天爷觉得,两个碎掉的人拼在一起,刚好是一个完整的。”

      他看了那行字,没有笑,但眼睛里的红色淡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们在那间旧音乐教室里坐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了好几次。他偶尔用左手按一两个琴键,她就在旁边听着,用手机备忘录记下每一个音的颜色。

      中央C是白色的,但不是雪的白,是那种被磨了很久的、旧钢琴琴键的白。

      D是淡蓝色的,像傍晚最后一缕光。

      E是绿色的,但不是树叶的绿,是那种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嫩芽的绿。

      她把这段文字给他看的时候,他说:“你是认真的吗?你听到的颜色?”

      她点头。

      “我以为是你的比喻,”他说,“你是真的能听到颜色?”

      她又点头,然后打了一行字:“联觉。我有音高-颜色联觉。每个音都有颜色。”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说:“那你听到我弹的《离别曲》,是什么颜色的?”

      她想了想,打了四个字。

      “灰色的雨。”

      他慢慢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比之前那个好看一点——至少到达了眼睛。

      “灰色的雨,”他重复了一遍,“我以前觉得《离别曲》是金色的。夕阳的那种金色。但现在……灰色的雨更对。”

      他伸出左手,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

      “这个呢?”

      “深蓝色。”

      “这个?”

      “暗红色。”

      “这个?”

      “透明的。”

      他停了一下。“透明的是什么颜色?”

      “就是没有颜色,”她打,“像玻璃,像水,像你弹完之后空气里剩下的那个东西。”

      他把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看着她。

      “白笙,”他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不说话也没关系的人。”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说“你也是”,但她说不出来。

      所以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缩,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她想告诉那只手:没关系的,你不用开花,我也会记得你曾经开过。

      但她说不出来。

      所以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右手手背。

      就一下。

      然后缩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她碰过的地方,又抬头看她。

      谁都没说话。

      但那间教室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琴键。

      是他们各自心里最后那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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