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殷殷之乐,止 (殷止视角 ...
-
(殷止视角)
殷止的右手是一块墓碑。
这是他自己给它的定义。不是因为上面刻着字,而是因为它什么都做不了——不能握拳,不能提重物,不能按琴键,甚至不能流畅地拿起一杯水。它挂在右臂的末端,像一件多余的行李,除了占地方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今天早上,他用左手刷牙的时候,不小心把牙膏挤到了右手手背上。
他盯着那坨白色膏体看了三秒钟,然后用左手手背把它蹭掉了。
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他应该已经习惯了,但每一次都像是在提醒他——你曾经用这只手弹过肖邦、李斯特、拉赫玛尼诺夫,你现在连挤牙膏都挤不好。
他走出宿舍楼,穿过操场,往教学楼走。
一路上有人看他,又迅速移开目光。他长得不丑——甚至可以算好看,高鼻梁、深眼窝、下颌线分明,加上一米八二的个头,如果他愿意笑一下,大概会有不少人想靠近他。但他从来不笑。
不是不想笑,是笑不出来。
每次他想对这个世界释放善意的时候,他的右手就会提醒他:你不配。
“殷止,你是火焰。”
这是他老师最后一次对他说的话。那时候他刚在全国青少年钢琴比赛上拿了金奖,坐在维也纳金色大厅的舞台上,右手在琴键上跑动着八度音阶,像一团火在燃烧。
那是三年前。
他十三岁。
现在他十六岁,坐在南城一中的教室里,右手放在课桌底下,因为如果放在桌面上,旁边的同学会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神经损伤的后遗症,肌肉会不自主地痉挛。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叫人来回答。
“殷止。”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说:“不会。”
数学老师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叫了别人。
他坐下来,把右手从课桌底下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今天痉挛得比平时厉害,无名指一直在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他想起医生说过的那个词——“不可逆”。
“神经损伤是不可逆的,殷止。你可以做康复训练,可以维持现有的功能,但恢复到能弹琴的程度……几乎不可能。”
他把“几乎”两个字听得很清楚。医生说“几乎不可能”,而不是“不可能”,这意味着在医学上,还有亿万分之一的概率。
但殷止是狮子座。
狮子座的人最擅长的不是等待奇迹,而是接受现实。
他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做了三次手术,每天都做康复训练,右手从完全不能动恢复到能勉强拿勺子——然后医生说,这就是极限了。
他妈妈哭了一个月。
他爸爸沉默了一个月。
他自己什么都没做,只是每天坐在病床上,用左手在床单上画琴键,一根一根地按。
出院那天,他对父母说:“我要转学。去一个没人知道我的地方。”
不是逃避。
是不想被人用那种眼神看——那种“好可惜啊”“他以前多厉害啊”“这孩子算是废了”的眼神。
他宁可别人觉得他是个脾气差的怪人,也不要别人同情他。
南城一中是他选的。一所普通的、没有任何艺术特长的普通高中。这里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弹过钢琴,没有人知道“殷止”这个名字曾经出现在哪些比赛的获奖名单上。
他是全新的。
也是空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他没有去食堂,而是爬上了天台。
南城一中的天台平时是锁着的,但他发现侧面的消防楼梯可以绕上去。他第一次来这里是因为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后来这里成了他的据点。
他坐在天台的边缘,两条腿悬在空中,看着下面操场上的人走来走去。
那些人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但他们的手是好的。
他们可以用右手写字、打球、拿东西、牵别人的手。
他们可以做所有他做不了的事。
“你又在这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回头——是陈屿,他的同桌,也是这所学校里唯一一个会主动和他说话的人。
陈屿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你中午就没吃。走吧,去食堂。”
“不饿。”
“你每天都不饿。”
殷止没接话。
陈屿在他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你右手是不是受过伤?”
殷止的手微微攥紧。他没有回答。
陈屿叹了口气:“算了,你不说我也不问了。但你真的得吃东西,你看起来像个骷髅。”
殷止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陈屿的脸在夕阳下显得很真诚,不像是来打探什么的,就是……单纯地觉得他应该吃饭。
“……走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和陈屿一起下了天台。
去食堂的路上,经过旧教学楼的时候,他听到广播里传出一段声音——是溪流声,叠在一层很轻很轻的呼吸声上面。
他停了一下。
那段声音很干净,像是有人把一条小溪装进了广播里,让它流过整个校园。
“这是什么?”他问陈屿。
“哦,广播站每天早上和下午放的背景音乐。据说是一个女生在弄,好像叫什么……白笙?对,白笙。就是那个不说话的那个。”
“不说话?”
“嗯,好像是有什么病,说不出话。所以她才来做广播站的活儿嘛,不用跟人交流。”陈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挺可怜的。”
殷止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但他脑子里还留着那段溪流声。
说不出话。
他想,如果一个人说不出话,会不会把所有想说的东西都装进声音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不认识的人产生这种好奇。
也许是因为,他也说不出话。
只不过他的沉默,是用手写的。
晚自习结束后,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旧音乐教室。
那架三角钢琴就摆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他走过去,打开琴盖,在琴凳上坐下来。
他伸出左手,放在琴键上。
C。
D。
E。
F。
G。
A。
B。
C。
七个白键,七个音。他一个一个地按过去,像一个孩子在学说话。
然后他停了。
右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毫无生气的右手。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它抬起来,放在琴键上。
五根手指张开,落在E、降G、降A、B、降D上——一个不协和和弦,如果他能按下去的话。
他用力。
琴键下沉了,但声音是软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被。
不是他想要的声音。
他想要的是那种——指尖触键的瞬间,琴锤敲击琴弦,金属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开,像一把火点燃了整个房间。
他想要的是那个曾经让金色大厅的观众起立鼓掌的声音。
他想要的是那个“钢琴神童”殷止。
但那个殷止已经死了。
死在那场意外里,死在手术台上,死在康复训练室里,死在每一次试图弹琴又失败的瞬间。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门外有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移动脚步,又像是风吹过门缝。
他没有回头。
但他在心里想:如果门外有人,那个人应该听到了他弹的曲子。
一首永远弹不完的《离别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