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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不结束 不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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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结束(三年后)
三年后,殷止在城南一条老街上开了一间很小的音乐工作室。
店面不大,三十平左右,临街的窗户开得很宽,路过的人能看到里面一架立式钢琴和一张堆满乐谱的长桌。墙上挂着几把吉他和一把旧二胡,角落里有调音台和监听音箱。门口的招牌是白笙写的——白底黑字,只有两个字:"止音"。
殷止第一次看到那个招牌的时候说:"你把我的名字倒过来了。"
白笙站在旁边,围巾裹到下巴,说:"没有倒。'止音'就是'让声音停一下'的意思。你以前教我的,说话之前先停一下。我在帮你的工作室取名字。"
"我的工作室?"
"你的。"她说,"你在这里教小孩弹琴。你弹左手,他们弹右手。"
殷止看着那两个字,没说话。但他的右手——三年后的右手,比以前灵活了一些,能握笔,能拿杯子,能在琴键上按出两个音——抬起来碰了一下招牌的木质边缘。
"进来看看。"他说。
工作室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钢琴靠墙放着,琴盖上摆着一排铅笔——不同硬度的HB、2B、4B,那是白笙放的,他知道她习惯用铅笔写备注。琴凳旁边还有一把小一点的凳子,专门给来上课的学生坐的。
"你给这里取名'止音',"殷止站在钢琴前面,左手摸着琴键,"你知道'止音'还有一个意思吗?"
"什么?"
"在音乐里,'止音'是让一个声音停掉,让下一个声音进来。它不是结束。它是——中间的停顿。"
白笙看着他。
"你是说——我们之前是止音?"
"我们是——"他转过头看着她,"我们还停在中间。还没有走到结束的那一段。"
她走到他旁边,在琴凳上坐下来。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到结束那一段?"
"不打算。"他说,"停在中间挺好的。"
白笙靠在钢琴侧面,看着他说:"三年前,你连'中间'都不敢想。你现在说'停在中间挺好的'。你变了。"
"你变了吗?"
"我——"她停了一下,然后说,"我现在说话不卡了。但我有一次在超市买东西,收银员问我'要袋子吗',我说了一个'嗯',那个'嗯'卡住了。我站在那儿,等了三秒钟才把'嗯'字送出来。旁边的人看着我。"
"后来呢?"
"后来我出来了。然后我站在门口笑了。因为我想起来——你说过'嗯'是最容易的。"
殷止看着她。
"你现在还会卡?"
"会。但我不怕了。因为卡住的时候,我知道它在等什么。"
"在等什么?"
"在等——我自己把它送出来。"
他伸出手——右手,现在能稳稳地抬起——放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发顶。
"你现在很厉害了。"
"嗯。我知道。"
"你自夸都不卡了。"
"因为我说的是真的。"
工作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初秋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上一张乐谱吹到了地上。白笙站起来去捡,捡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纸上是他写的曲子,密密麻麻的左手谱,右手部分只有简单的单音,标注着"可选"。
"这是你新写的?"
"嗯。"
"叫什么?"
"还没有名字。等你听完告诉我是什么颜色。"
白笙把乐谱放在桌上,走到钢琴旁边坐下,左手放在低音区,右手——那只以前只能打字的手——在琴键上慢慢地找了一个音。
"你要我弹给你听?"
"你先弹一遍,我听听看。然后告诉你颜色。"
殷止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把手放在琴键上。
她按了第一个音。
很慢,很小心,像是在触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她的手指不够灵活,节奏也不稳,但她把整首曲子弹完了——左手部分跟上了,右手部分她选择弹那些"可选"的单音,一次都没有落。
弹完之后,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什么颜色?"他问。
"深蓝。像旧音乐教室拆掉那天的黄昏。"
"那天不是黄昏。那天是上午,有太阳。"
"我知道。但在我的记忆里,那天是黄昏的颜色。你站在窗户旁边,我靠着你肩膀。那个颜色——是深蓝的。"
殷止低下头,看着琴键。
"那你觉得这首曲子应该叫什么?"
白笙想了想。
"叫《旧教室》。"
"太直接了。"
"那叫《我们坐过的地方》。"
"你名字越取越长了。"
"那——"她看着他,慢慢笑了,"叫《你走了之后》。我已经有了'你走了之后',现在要有'我们坐过的地方'。两首不一样。第一首是你写给我听的。这一首是——"
她停了一下。
"是我弹给你听的。"
殷止看着她的眼睛。
"你现在能说这么多话。"
"因为——我在你旁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放在琴键上,食指和中指按着一个双音——E和G。三年前他连一个音都按不下去,三年后他可以按住两个音了。
"我的右手现在能按两个音了,"他说,"双音。三年前我连单音都按不住。"
"我知道。"
"它还能做什么?"
"还能——"白笙伸手握住他的右手,"还能握住我的手。"
他低头看着她和他的手交握在一起。
"还能做更多吗?"
"能。还能弹更多。还能写更多。还能——"她看着他的眼睛,"还能一直停在中间。"
他笑了。
那个笑——不是第一百零五次,也不是"算了"之后勉强弯起来的嘴角。是一个很自然的、像水从杯沿流出来一样的笑。
"那我们一直停在中间。"
"好。"
工作室的窗外,老街的梧桐叶子开始变黄了。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声从远处传过来,又传向更远处。
白笙坐在钢琴前,左手还搭在低音区,右手握着他的右手。
"殷止。"
"嗯。"
"我说——我们的故事——没有结束。"
"我知道。"
"你——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它会一直停在中间。中间不是一个地方。它是一种状态。是——你还在我旁边,我还在你旁边。"
她看着他的侧脸,然后说了一句很长的话——三年前她想都想不到自己能说出来的一句话:
"以前我以为说话是最重要的事情。现在我学会了说话。但我觉得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说。是有人站在你旁边,你什么都不用说,他也知道你在。"
殷止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点。
"对。"
窗外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那架旧钢琴在工作室里安静地立着。
他们坐在琴凳上,手握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声音一直在。
在所有他们不需要说出来的地方。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