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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你教我的 你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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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教我的
白笙开始每天学一个词。
不是刻意的计划,是殷止随口说的——那天他教她说"嗯"之后,她问他:"明天学什么?"他靠在琴凳上想了想,说:"一天一个,你学会为止。明天学'是'。"
她学了。第二天的"是"花了二十三次才录出一个能用的。第三天学"不",这个简单,十二次。第四天学"的",她发现"的"字需要舌尖抵住上颚,她试了三十一次——录完之后舌头酸了一整天。
"你舌头怎么了?"殷止在食堂看到她的时候问。
她打字:"学'的'。"
"学废了?"
她点头。
他看着她的表情,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料到的话:"那你今天不用学了。"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学了够多了。"他把餐盘往她面前推了一下——上面有一块他没动的排骨。"吃这个。补一下舌头。"
白笙看着那块排骨,低头打字:"你是在对我好吗?"
"……不算。"
"那算什么?"
"算——你今天学了一个字。明天还有。你留着体力。"
姜莱在食堂另一头看到这一幕,后来在广播站堵住白笙,说:"他给你夹菜了?"
"嗯。"
"他给你夹菜的时候,是不是又加了一句'不算对你好'?"
白笙看着她。
姜莱靠在调音台上,双手抱胸:"白笙,你知道吗?一个人如果做了好事然后说'不算'——那他就是专门在为你做的。因为他要是不想让人发现,他可以什么都不说。"
白笙低头打字:"你说得对。但我还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当然不会让你知道。他要是让你知道了,他就不是'烂人'了。"
——第十九天。
"我——想——说——你——教——我——"白笙站在旧音乐教室的中央,对着殷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六个字。用了快二十秒,每一个字中间都有呼吸。
殷止坐在琴凳上,左手放在琴键上,没有弹。
"……你刚才说,我教你什么?"
"说——话。"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教——我——说——话。"
"我只教了你几个字。"
"你——教我——怎么——把字——送到——外面。"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教我的——不止——字。"
"那还教了什么?"
"你——教我——坐在——黑——暗里。你——没有——走。你——教我了——这个。"
殷止的左手在琴键上按了一下——一个C。低沉的,像是一句还没有说完的话。
"你不用教我说话。"他说,声音平得像是水面上结了薄冰,"你自己就会说。你只是没人听。"
白笙看着他。
"我在听。"他补了一句。
她没有回答。但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然后做了一个她从没做过的动作——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左手。
那只正在弹琴的左手。
她的指尖落在他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是按了一个琴键。
"——这个音。是什么颜色?"她问。
殷止低头看着她的手放在他的手上。
"……深蓝色。"
"像什么?"
"像——"他想了想,"像你第一次听我弹《离别曲》那天的天空。那天傍晚的深蓝。"
她把手收回来,低头打字:"你记得那天的颜色?"
"我什么都记得。"
"你为什么记得?"
他没有回答。
"你回答我。"
"因为那是我三个月来第一次被人听见。"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被自己说的话烫了一下,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算了,你别问了。"
"为什么——算了?"
"因为我说得太多了。"
"多——不好吗?"
"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说多——"
他停下来,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又开始抖了,从手腕到指尖,像是在无声地抗议什么。
"说多,别人就会靠近。靠太近,就会看到我是什么样的人。"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你会看到我烂的地方。"
白笙看着他后退的背影。
她开口了。
"你——那天——说——'别走'。"
他停住了。
"你——说——'别走'——那是——你说的——最多的——两个字。"
"……那是我一时冲动。"
"你——没有——一时冲动。你说——"她停了一下,用力咽了一口气,"你说——别走——的时候,你的左手——弹了一个音。"
"什么音?"
"中央C。"
他转过来看着她的眼睛。
"中央C——你说——那是我的——姓——的颜色。你说——"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没有停,"你说——白。"
她说了"白"字。
她说了自己的姓。
"你说白的时候——你在叫我。你没有——把我推走。"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殷止靠在钢琴的侧面,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按在琴盖上。
"你刚才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我说——你在叫我。"
"……你说了你的姓。"
她点头。
"你对着我,说出了你自己的姓。"
她又点头。
殷止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钢琴的琴盖上。冰凉的、漆面的、反射着灯光的琴盖。
"白笙。你能再说一遍吗?"
"白。"
"再说一遍。"
"白。"
"……你现在能说出自己的姓了。"
她走到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字:"我可以说出你的姓吗?"
他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手在手机上打字。
"殷。"她发了声。短促的、干净的"殷"。
然后是第二个字:"止。"
"殷止。"她把两个字连起来了。
他靠在钢琴上,看着她的眼睛。
"你说了我的名字。"
"嗯。"
"你说了我的名字,"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语气,"你知道你刚刚说了什么吗?你说了'殷止'。你连在一起说的。没有断开。"
"你——教我——说的。"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组织了一遍。
"我教你了什么?"
"你——教我了——坐着。你——教我了——等。你——教我了——'别走'。你——教我了——怎么把一个字——送到——外面。"
她没有说"我喜欢你"。
但她把"殷止"两个字说出来了。
殷止把额头抵在琴盖上,整个人弯着腰,左手撑在琴键上,压出几个杂乱的、不协和的和弦。
他的肩膀在抖。
"白笙。"
"嗯。"她应了一声。
"你还——能再说一遍吗?"
"殷止。"
"……再说一遍。"
"殷止。"
"再说——"
"殷止。"
第三遍的时候,她自己的声音也开始抖了。她发"殷"字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气流从鼻腔和口腔同时出来——她做到了。她发"止"字的时候,嘴唇闭合又张开,齿音精准,像是练了无数遍。
其实她练了。
在他不知道的夜晚,在他不在的时候,在广播站调音台前,对着那个冰冷的麦克风,一遍又一遍地练习两个字。
"殷止。"
她把这两个字练了六十三次。
她从喉咙里推出"殷"字的时候,想起他第一次告诉她的:"别走。"
她从嘴唇里送出"止"字的时候,想起他第一次坐在钢琴前的样子——右手垂着,像一只受伤的鸟。
六十三次。
她在备忘录里写:"我把'殷止'练了六十三次。最后一次是在旧音乐教室,我对着他本人说的。他让我说了三遍。"
她存了。
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眼前的殷止——他靠在钢琴上,左手撑着琴键,右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
"你——还要听——第四遍吗?"
"……不用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你再说,我就得还你了。"
"还我什么?"
"还你——你不知道的东西。"
"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练了多久?"他问。
"两天。"
"两天,你把'殷止'两个字练到连着说出来。你练了多少遍?"
她没有回答。
"多少遍?"
"……六十三。"
"六十三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对着麦克风,说'殷止',说了六十三遍。"
"对。"
"我——"他开口,又停住了,"白笙,你记不记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看着他。
"我记得——你——说过——你是——烂人。"
"对,我是烂人。烂人做了一件事——他占了一个人的便宜,占了他不应该占的便宜。那个人把他说的话录下来,把他的名字练六十三遍,把他的错音改成新的谱子。他什么都没做。"
白笙看着他,嘴唇动了。
"你——做了。"
"我做了什么?"
"你——坐在——那里。你——让我——说话。"
殷止看着她,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他伸出那只手——废掉的、没有什么力气的、连握拳都握不紧的右手。
"那你现在能听懂我这只手说的话吗?"
她把目光移到他的右手上。那只手伸向她,悬在半空中,掌心朝上。
"它说什么?"
"它说——"他停了一下,"它说——'别走'。"
白笙看着那只手。
"你——说过——了。"
"这次是它说的。"
"有——什么——不同?"
"上次是我要你留下。这次——是它自己——想让你留下。"
白笙低下头,看着那只悬在她面前的右手。
然后她把自己的右手放上去了。
她的手落在他的掌心里,手指张开,贴着他的手掌。
"那它——现在——说什么?"
殷止看着他们贴在一起的手。
"它说——它不想让你走。"
"你——呢?"
"我——"他停住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很低:
"我不想让你走。但我怕你留下之后,会后悔。"
白笙看着他,慢慢收拢了自己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
"不——会。"
"……你不会后悔?"
"我——不会——后悔。因为——你——教我了——'嗯'。你说——'嗯'的——时候——没有——后悔。"
殷止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被她的手握住。那只废掉的、曾经连一杯水都端不稳的右手,被人握在手心里,稳稳的。
"……那以后——你学什么字,我教你。"
"嗯。"
"你想学什么——我教你什么。"
"那——你能——教我一个——很长的句子吗?"
"多长?"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我在这里。'"
他看着那四个字。
"……那个句子不长。"
"对我——很长。"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好。我教你。"
他教她那四个字的时候,用了十三分钟。
白笙学完那四个字之后,整个人靠在琴凳上,像是跑了一段很长的路。
她看着他,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嘴里默念那四个字。
殷止坐在旁边,右手还在她手里握着,没有抽出来。
"你学会了吗?"
"……还——差——一点。"
"差哪一点?"
"差——把——它——说给——你听——的那一点。"
她说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着他。
嘴唇张开。
"我——在——这——里。"
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的,带着气音和停顿,但每一个字都完整。
殷止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在她的手里——慢慢地、慢慢地——握紧了。
白笙感觉到他的手握住了她的。
那个动作很轻,没有什么力气。
但那是他的右手。
那只弹不了琴的、废掉的、痉挛过的、被医生说"几乎不可能恢复"的右手。
它握住了她的手。
"你——刚才——用右手——做了——什么?"
"……握你的手。"
"你——能做到——这个?"
"好像能做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和她的手交握的地方,"白笙,你教会了我一件事。"
"什么?"
"你教会我——我的右手,除了弹琴,还能做别的事。"
他停了一下。
"它还能——握住你。"
那天晚上他们在旧音乐教室待了很久。
没有弹琴。没有录音。就是两个人坐在琴凳上,手握着,谁都没说话。
但白笙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句话:
"他说他的手除了弹琴还能做别的事。他说这话的时候,他在看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我以前以为那是'发光'。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发光。那是'不怕了'。"
她写完这句话之后,加了一个备注:
"他还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在这里'。他说的时候没有看着我,他对着窗外说的。但我知道——他是在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