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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会说的 我会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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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说的
白笙说了"我会说的"四个字之后,殷止有三天下课没有去旧音乐教室。
不是逃避。是一种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的迟钝——像是那天晚上他坐在琴凳上,看着她嘴唇张开,说"我"、"会"、"说"、"的",每个字都带着气音和停顿,但她把四个字连成了一句话。那四个字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脊椎里有什么东西松了,然后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慢速状态。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第二天。
第二天他在食堂排队的时候,陈屿从后面拍了他一下,说:"你发什么呆?轮到你打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餐盘,随便指了两个菜。
坐下来的时候,陈屿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说:"你是不是又没睡好?"
"睡好了。"
"你睡好了,但我今天早上六点半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到你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栋旧教学楼。"
殷止把筷子掰开,夹了一口饭,没说话。
"你跟白笙——你们是不是……"陈屿用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没找到合适的词,"就是……你好像在变。"
"变什么?"
"说不清楚。以前你像是——把所有人都推走,自己坐在一个没人的地方。现在你虽然还是推人,但你推完之后,你站在那儿等别人回来。"
殷止把筷子放下了。
"我谁都没等。"
"那你为什么每天晚上还去旧音乐教室?"
殷止看着陈屿,张了一下嘴,没说出话。
"你看,你连这个都回答不了。"陈屿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你去了,就是你在等。"
那天下午殷止没去广播站门口等纸条。
他在旧音乐教室里坐着,没开灯,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他从下午四点半坐到六点,左手放在琴键上,但没有按下去。
他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的、几乎被风声盖住的脚步。
然后门被推开了。白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打了一行字。她没有把手机递给他,而是站在门口,看着他,然后张开嘴。
"我——今——天——想——说——"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声音很轻,像是初雪落在地上,"三个字。"
三个字。
她说了"想"、"说"、"你"。
殷止坐在琴凳上,左手还放在琴键上,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看着白笙站在门口,从她喉咙里挤出那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她走了很长的路才送到他面前。
"你说什么?"
她的嘴唇又动了。
"想——说——你——"
"你说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白笙走进来,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想说的下一个字。你还想听吗?"
他看了那行字,把手机还给她,低下头,用左手盖住了自己的脸。
他的肩膀在抖。
白笙蹲到他面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不是左手,是那只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她用指尖碰了一下他的右手食指,像是在跟他说:我在这里,你可以不用把脸挡住。
他放下左手,没有哭,但眼眶发红。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三个字的?"
"你不在的时候。"
"我不在——我只有三天没来。"
"三天。"她打字,"我试了四十二次。每天试十几次。"
他看着"四十二次"那四个字。
"你每天去广播站——一个人在录音?"
"嗯。"
"对着麦克风——"
"嗯。"
"你说了什么?"
她拿起手机,打到一半,删掉,重新打。来回了三次,最后递给他的是这样一行字:
"我还不能说一整句。所以我把一个词拆成很多天说。每天说一个字。你来了,就把它们连起来。"
"那你说过的字,你记得吗?"
"嗯。"
"你记得哪些?"
她低下头想了想,然后打了一行字:"我。会。说。的。想。说。你。"
七个字。
七个她一个人坐在广播站里,对着麦克风,试了一次又一次,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字。
"你留着他们。"
"留什么?"
"你把这些字留下来了。"殷止的声音有一种奇怪的干涩,像是喉咙里的水分全跑到了别处,"你把它们拼起来,像是你在攒东西。"
"是攒着。"她打字,"攒给你看的。"
殷止坐在琴凳上,左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并排放着。他看着自己的两只手,又看了看她。
"你攒到多少了?"
"不知道。还在攒。你有想听的字吗?"
他看着她,想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个字。
"好。"
"什么好?"
"你的下一个字。你可以攒'好'。我想听你说'好'。"
白笙看着他,点头。
"但"他补充了一句,"你不用录很多次。你试一次就够了。试不出来就明天再试。"
她没有回答。但她把他说的那个"好"记在备忘录里了。
——第十七天晚上,白笙坐在广播站的调音台前,对着麦克风,试了七次。
第四次的时候"好"字出来了,形状很扁,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了,但它出来。
她把那段音频截取出来,放在"817"工程文件的第五轨道。
然后她打开备注,写了一段话:"他说让我攒'好'。我攒到了。但我没有告诉他攒到了。我想等他有天问到的时候再说。"
她关上工程文件,锁好电脑,回宿舍。
经过旧音乐教室的时候,里面没有开灯。
但她看到门缝里有一丝光——是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他坐在里面,左手放在琴键上,右手垂在身侧。
他没有弹。他只是坐着。
白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
她转身走了。
——第二十天。
殷止坐在旧音乐教室里,白笙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行她已经打好的字。
"你想听我说'好'吗?"
他看着她,不知道她在问什么。他想起十七天前他说的那句话,但没想到她还记得。
"你攒到了?"
"嗯。"
"你今天想说的字是'好'?"
她点头,然后张开嘴。
"好。"一个短促的、清晰的、几乎不需要太多力气的"好"。
她说完之后,看了他三秒钟。
他也看了她三秒钟。
然后他低下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那只手在小幅度地、无法控制地抖。不是痉挛,是一种他很久没有过的、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感觉。
"你再说一遍。"
"好。"
"再说一遍。"
"好。"
第三遍的时候,她自己也笑了。那个笑是嘴角弯起来的、有点不好意思的、像是知道自己说得好所以偷偷高兴的笑。
"你笑了。"他说。
"因为——我说了三次。没有卡住。"她打字。
"你现在说'好'不需要准备了。"
"嗯。"
"那下一个字你想攒什么?"
她想了想,打了一个字:"我。"
"你不是已经攒过'我'了吗?你第一次说的就是'我会说的'。你已经说过了。"
"那个'我'是半个。有气声。我想攒一个干净的。"
他看着她,右手在膝盖上慢慢松开了。
"那——你想攒的'我',是哪种'我'?是'我是白笙'的'我',还是别的'我'?"
白笙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打字:"是你叫我名字的时候,你说的那个'白笙'前面的那个'我'。"
"……你说清楚点。"
"你叫我名字的时候,你会说——'白笙,你来了。'那个句子前面,有一个你没有说出来的'我'。我想攒那个'我'。"
殷止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捏了一下。
"那个我没说出来的字,你也要攒?"
"嗯。"
"你为什么要攒我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她看着他,打了很长的一行字。
"因为你说出来的那些字——你都不留给自己。你留给别人了。你说'你走'、你说'不用'、你说'算了'。但你每次说完之后,你坐在那里不动。你不动,是因为你还有话没有说出来。那些话你不说,我帮你攒着。"
他把脸别过去了。
"你别帮我攒了,"他对着墙说,"我那些没说的话,都不好听。"
"不好听就不攒。好听才攒。"
"你怎么知道哪些好听哪些不好听?"
"好听的就是——你说完之后,你的右手不动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它在抖——那种细微的、他控制不了的抖。但她说"好听的就是你说完之后右手不动了"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的右手真的停了一下。
"我刚才说了什么?"
"你说'你别帮我攒了'。"
"那句话好听吗?"
"不好听。但你说完那句话之后,你的右手没有抖。不好听,但它是真的。真的我也攒。"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
"那你帮我攒一句好听的。"
"什么?"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了很久,然后说:
"下次你说了'我'之后,我说——'嗯,我听到了。'那一整句。你攒那个。"
白笙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
"他说:'嗯,我听到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手停在膝盖上,没有抖。"
——第二十三天。
白笙坐在广播站的调音台前,打开"817"工程文件,在第六轨道的注释栏里写了几个字:"攒'我'。干净的。"
她对着麦克风,试了一次。"我"字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气音,但比她第一次录的那个"我"已经干净了很多。
第二次。"我"出来了。短促、干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她把这个"我"单独截取出来,拖进第六轨道,然后在备注栏里补了一行字:"这个'我'是干净的。我可以把它送出去了。"
她没有立刻送出去。
她把工程文件存好,关了电脑。第二天中午,她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殷止正在排队打饭。她站在他身后两米的距离,没有叫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他转过头看到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把手里的餐盘往旁边移了一下,留出半个位置。像是说:你站过来。
白笙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但她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是那天晚上她在备忘录里写的那句话:"他说'嗯,我听到了'。这句话是好听的。"
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那只放在餐盘边缘的右手——动了一下。大拇指微微抬起来,又放下去。
像一个很轻的点头。
——第二十六天。
白笙学会了说"嗯"。
是殷止教她的。他靠在校音台的边上,用左手在调音台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说:"你发这个音的时候,喉咙不用用力,气流从鼻子里出来就行。你试一次。"
她试了。"嗯"从鼻腔里出来,带着一点嗡嗡的共鸣。
"再试一次。"
"嗯。"
"再试一次,稍微长一点——像你在回答一个问题。"
"嗯。"
"你学会了。"他说。
"嗯。"她又说了一遍。
"你现在学会说'我'和'好'和'嗯'了。你会说的东西变多了。"
她打字:"我可以把它们连起来说吗?"
"你试试。"
她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带着停顿,但每一个字都是完整的:
"我——好——嗯——"
他靠在调音台边上,看着她。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一句问答。"
"什么问答?"
"'我好',是一句。"他顿了顿,"'嗯',是另一句。你在回答你自己。"
白笙看着他,慢慢笑了。
"那——我下次连一个更长的。"
"连什么?"
她低头打字,打了很久,然后递给他看。
"我说'我'——你说'嗯'。我说'好'——你说'嗯'。我说'你说的那句'嗯我听到了'——我也说'嗯'。我们都'嗯'。那时候我们就不用打字了。"
他看着那行字,说:"你攒够了吗?"
"攒什么?"
"你把我的'嗯'也攒了。你把你自己说的'嗯'也攒了。你现在攒的,已经不止字了。"
白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备忘录。
上面写着:"我。会。说。的。想。说。你。好。嗯。你说的'嗯我听到了'。我说的'嗯'。"
她在最后加了一行:"他还说了一句话:'你现在攒的,已经不止字了。'这一句,我也攒了。"
然后她合上手机,看着殷止。
她说了一个字,是她今天第一个字,也是她攒的那些字里面最后一个需要被人听到的:
"你。"
她只说了一个字。
但他听到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他的右手——那只废掉的、什么都不会做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她,掌心向上。
像是在说: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