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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说给你听 说给你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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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给你听(殷止视角)
殷止说过要教她。
他说完之后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做不到,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一个连自己都放弃了说话的人,凭什么教别人怎么把声音从喉咙里放出来。
但他还是去了。
第二天晚自习结束,他提前十分钟去了旧音乐教室,把琴凳从钢琴前面挪开,移到教室正中间,然后坐在上面,等着。
白笙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空荡荡的教室中央只有一把琴凳和坐在上面的他,愣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像是不确定自己走错了地方。
"过来坐。"他说。
她走进来,没有坐琴凳,而是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坐下了。腿蜷起来,手放在膝盖上,仰头看他。
他低头看着她。
"你坐地上干什么?"
她打字:"你坐琴凳。我坐地上。这样——你跟我是平的。"
"平什么?"
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平的。我不用抬头看你了。"
他看着她那个笑,觉得心脏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随便你。"他把目光移开,"今天试试说'生日快乐'。完整的。"
白笙握住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你不用一次说完。一个字一个字来。你录过'生',你录过'日',你录过'快'。你现在试一次把三个字连起来。"他停了一下,"后面那个'乐'我帮你补。"
白笙低下头,张开嘴,嘴唇动了。
——气声。
"再来。"
嘴唇又动。
气声,比刚才稍微长一点。
"再来。嘴张大一点。舌头放平。"
她张大了嘴,舌头平放在口腔底部,气流从喉咙里推上来。
"生——"
声音出来了。不是完整的"生",是一个带着气音、沙哑的、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生"。
"对。就是这个。你刚才发出来了。你听到了吗?"
白笙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她点头。
"你再试一次。这次把嘴型稳住,不要收太快。"
"生——"
这一次比刚才长了一点。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轻微的震动——不是标准的震动,是声带在试探,像是脚探入未知的水域。
"你发出来了。"他说。
他蹲下来,蹲到她面前,视线和她平齐。
"你发出来的。"他又说了一遍。
白笙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是那种哭出声的、激烈的哭。就是两行眼泪安静地流下来,她甚至没有伸手去擦。
他看着她的眼泪,右手——那只废掉的右手——抬起来,悬在她的脸旁边。
没有碰到她。
他像那天晚上一样,把手停在那里,手指张开,像是想替她接住什么。
"你别哭,"他说,"你发出来了。你发了两次。"
白笙伸手把眼泪擦了,然后打字:"你听到我发的声音了吗?"
"听到了。"
"那是什么样子的?"
"我说不上来——"他想了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很小的声音喊一个人的名字。"
"谁的名字?"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自己问的。别让我替你回答。"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是真的。"
白笙吸了一下鼻子,握紧手机,又打了一行字:"那如果我下次再试,你还会在旁边听吗?"
"嗯。"
"不管我试多少次?"
"不管多少次。"
"如果我试一百次都只发出气声呢?"
"那我就在旁边坐一百次。"
白笙看着他的眼睛。
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耐心,不是温柔,是一种固执的、像是已经决定了什么就不再改的坚定。
"你为什么要答应这个?"她打字。
他站起来,重新坐回琴凳上。
"因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你坐在那间教室里,听我用左手弹那首弹不完的曲子。你听了一个月。你什么都没说。但你来了。"
他抬起头。
"你录了三个字。你把那个工程文件取名'817'。你把它锁在你电脑里,不播给别人听。你把它留给我。我只是——我帮你录了一个'乐'字。我什么都没做。"
白笙低下头打字。打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举起来。
"你做了。你坐在我对面。你说'我帮你录'。你说'你发出来了'。你什么都没做,但你坐了。"
他看着那行字,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要是一直说不出来,我就一直坐着。"
白笙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她看着他。
他就那么坐在琴凳上,教室的灯只有一半是亮的,另外半间教室在阴影里。他在光和暗的交界处坐着,左手放在琴键上,右手放在膝盖上。
"你刚才说什么?"她打字。
他没回答。
"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
"为什么?"
"因为——"他把左手从琴键上抬起来,在空中握了一下又松开,"那句话说出口之后,我收不回来了。你听到了。我不用再说了。"
白笙坐在他面前的地板上,低头看着自己手机上打出来的那几行字,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她把手机放在地板上,抬起头,看着他。
嘴唇张开。
"我——"
一个音。
她停住了,喘了一口气,嘴唇第二次张开。
"我——会——"
又停住了。像是喉咙里有东西卡住了,她用力往下咽了一口,第三次张开嘴。
"我——会——说——"
最后一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下,出来了。
"的。"
"我会说的。"四个字。中间有很长的停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搬过来的。
殷止看着她。
他没有表情。
他坐在琴凳上,左手放在琴键上,右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在抖——不是痉挛的抖,是另一种抖。
"你刚才说了什么?"他问。
他的声音是哑的。
白笙拿起地板上的手机,打了一行字,递到他面前。
"我说。我会说的。"
他看着那行字。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你跟我说'我会说的'——那四个字里面,有一个字是'会'。你知道'会'是什么意思吗?"
她看着他。
"'会'的意思是,你相信这件事会发生。你相信你能说出来。"
他没有说完。
他伸出手——这一次他用的是右手。那只废掉的、痉挛过的、什么都不会做的右手。
他用右手的大拇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还亮着她打的那行字:"我说。我会说的。"
他的大拇指停在"会"字上面。
像是他也在说。
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