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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填空的人 填空的人( ...

  •   填空的人(白笙视角)

      音频文件拼好之后,白笙把它锁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她没有反复听。一次都没有。

      不是不想听,是太想了。想得不敢打开——怕听完之后,那个"乐"字就不属于她了。怕它会变回一个普通的、别人录音的"乐",不再是他对着麦克风说"生日快乐"的完整句子。

      她把工程文件命名为"817",然后在备注栏写了日期:11月3日。

      距离他的生日过去了两个半月。

      她把这个日期写在备注栏里,是想记住——她用了两个半月,才凑齐四个字。

      而他在十分钟里,补上了最后一个。

      第二天中午,她路过食堂的时候,看到殷止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陈屿,桌上摆着两份餐盘,殷止在吃,动作不快,但不像是之前那样随便扒两口就走了。

      陈屿在说什么,殷止偶尔嗯一声。但他的眼睛在看窗外。

      然后他转过来。

      他看到了白笙。

      食堂的玻璃窗很大,从里面能看到外面的人。他从窗子里看到她了——她的位置正对着窗,她停下来是因为看到他了。

      他没有移开目光。

      白笙站在食堂外的石板路上,手里拿着一杯没拆封的酸奶,和殷止隔着玻璃对视。

      他看着她,然后做了一个动作——

      他用左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

      像是按了一个琴键。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在用左手按"中央C"。

      那个白色音。她说过是旧琴键的白色。他也说过,她现在看那个音的时候,想到的是她的姓。

      白笙低下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不会弹琴,她甚至不会说话。她用手机打字的话,隔着玻璃他也看不到。

      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没预料的动作。

      她把那杯酸奶举起来,贴在玻璃上——贴在他目光的位置。然后她用另一只手,在酸奶盒的侧面敲了一下。

      她也敲了一个音。

      不是中央C。是随便敲的一个音——也许根本不准确。

      但她是在回应他。

      隔着玻璃,隔着食堂里人来人往的声音。

      他看到她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你这个人真是"的表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白笙把酸奶从玻璃上拿下来,转身往广播站走。

      走出几步之后,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贴在玻璃上的那只手的手指。指尖有一点点凉,玻璃上还留着她手指的形状。

      她走回广播站,坐下来,调出"817"工程文件。

      她打开了。

      她戴着耳机听了一遍。

      从第一轨道的钢琴声开始,到第二轨道的呼吸,到第三轨道的三个字"生日快",到第四轨道的——他录的那个"乐"。

      "乐"的后面,还有一段音频。他录完"乐"字之后没关麦克风,录到了他放下耳机时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很轻的、像是他在屏住呼吸的气息。

      她听到那个气息的时候,按了暂停。

      然后她重新播放。

      从开头。从头到尾。

      听完之后她关掉工程,没有存任何修改。

      她打开备忘录,写了一句:

      "他按了一个中央C。我用酸奶盒敲了一个不知道什么音。我们隔着玻璃对话了。这比我用手机打字更接近'说话'。"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下次我要敲一个准确的。我要知道他听到的是什么颜色。"

      ---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白笙去了旧音乐教室。

      殷止比她先到。

      他坐在钢琴前,左手按着一个音——中央C。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

      "刚才在食堂,"他说,"你敲的那个音。你敲在哪里的?"

      她走到他旁边,在琴凳上坐下来,打字:

      "酸奶盒的侧面。左手中指。"

      "那个盒子上,你敲的位置——"

      他没有说完。他把左手从中央C上抬起来,放在琴键上空的某个位置,像是在比划一个距离。

      "你敲的那个音,大概是——"他按下去。

      一个E。

      白笙看着那个音,打字:

      "你听出来了?"

      "你敲的那个位置,距离你握盒子的手型,大概是半掌的距离。酸奶盒的高度是固定的,你敲的位置大概是中段偏上——算下来就是这个音。"

      她看着那行话,觉得他的脑子里有一张关于她的地图。她做什么动作,他会自动换算成音高。

      "那E是什么颜色的?"

      他想了想。

      "淡绿色。像刚发芽的叶子。"

      "那你刚才在食堂按的中央C,是什么颜色的?"

      "白色。旧琴键的白色。像——你那天穿的卫衣。"

      白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今天穿的是蓝色。但他说的"那天"是哪天,她不知道。她只记得她穿过一件旧白色的卫衣,大概是刚认识的时候。

      "你还记得那件衣服。"

      "我什么都记得。"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没预料到会说出口。

      他转过头看她。

      "你那个工程文件,"他说,"你现在是完整的了。"

      她歪头看他。

      "我说'生日快乐'的时候,那四个字是完整的。你录了三个字,我录了一个字。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他又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但你那三个字,是你自己发出来的。"

      白笙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表情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但他说"你自己发出来的"这六个字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

      "你以后可以多说几个字,"他说,"不一定说给我听。说给空气听也行。你录下来的那些——存在电脑里的——它们也算你说了。"

      她低头打字。

      "你怎么知道我想说给空气?"

      "因为——"他转过来看她,"你说不了的时候,你看着我。你在找我的耳朵。"

      白笙觉得自己被拆穿了。

      她确实会在说不了话的时候看着他。不是求救,是——想把那句话放在他面前,让他替她接住。

      "我帮你录了'乐'字之后,"他说,"你有没有觉得——那四个字里面,最难的那个字,你其实已经说出来了?因为最难的那个字你已经试过了——然后你成功把前三个字录下来了。你再说"乐"的时候,不会比"生"更难。"

      白笙看着他的眼睛。

      她觉得自己又被他拆穿了一次。

      "你什么意思?"她打字。

      "意思是——"他把左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你哪天再录一次。这次试着录完整。我在旁边听着。你不用录给别人听,你自己留着。"

      他问她:"你教我。怎么把'乐'字拼进去。我教你。怎么说一整句。"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没有教过任何人怎么说话。

      他自己也在学。他用他的右手——那只不能再弹琴的右手——教她怎么让声音出来。像是两个不会游泳的人,在水里互相扶着。

      "好。"她打了一个字。

      殷止看着她打的那个"好"字,说:"你打这个字的时候,你心里有没有声音?"

      她想了想,打了两个字:

      "有的。"

      "什么声音?"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我名字。"

      他没有回答。

      他把左手放回琴键上,弹了一个音——E。

      淡绿色的那个。

      然后他又弹了中央C——白色。

      两个音叠在一起,像是她和他的颜色叠在一起。

      他弹完之后,把手收回来,看着琴键上还没有完全消失的余音。

      "那两个音放在一起,"他说,"像是一个人的名字。"

      白笙没有问是谁的名字。

      她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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