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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火候 “意味着你 ...

  •   “意味着你姥姥的手艺,被你继承下来了。”蒋逐把空碗摞在一起,站起来往厨房走,“不是通过菜谱,不是通过教学,是通过你的手和你的感觉。你在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做出了和她一模一样的肉丸。这就是菜灵根。”
      王晴坐在沙发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菜灵根。她姥姥有,她也有。某种东西通过某种她理解不了的方式,从姥姥的手传到了她的手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今天切了萝卜,切了五花肉,明天还要切更多的东西。这双手正在变得不一样,虽然她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蒋逐在洗碗。王晴站起来走进去,从她手里接过洗碗布。
      “说好了的,你做饭,我洗碗。”
      蒋逐笑了一下,把位置让给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洗碗。
      “王晴。”
      “嗯?”
      “你说咱们三年以后会是什么样?”
      王晴把一只盘子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水龙头的水温温的,冲在手指上很舒服。她想了想,说:“应该会比现在会做更多的菜吧。”
      “就这?”
      “不然呢?”
      蒋逐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拍了拍王晴的肩膀,说了一句“你洗碗还挺认真的”,然后转身走出了厨房。
      王晴把剩下的碗筷全部洗干净,擦干手,关掉厨房的灯。
      客厅里,蒋逐已经窝在沙发上看那本《基础刀工》的册子了。王晴在旁边坐下,也翻开自己的那本。两个人肩并肩坐着,茶几上放着两杯热茶,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这是他们在王家湾厨师学校的第二天。王晴不知道的是,从吃下那口回锅肉、感受到那股热流的那一刻起,有些变化就已经开始了。那些变化缓慢、细微、难以察觉,但确确实实在发生。
      就像严师傅说的——一片切得好的萝卜,自己会说话。
      人也一样。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王晴的生活被三样东西填满了:刀工课、实操课、和蒋逐一起在宿舍厨房里做饭。
      刀工课每天上午三个小时,严师傅的要求一天比一天严苛。第一天切萝卜,第二天切土豆,第三天切肉丝,第四天切腰花,第五天切鱼片。每一种食材的切法都不一样,刀的角度、力度、速度都不一样。王晴的右手手腕从一开始的酸痛,到后来慢慢适应,再到后来完全感觉不到累——不是习惯了,是她的手腕和手指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更有力、更稳了。
      她自己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是蒋逐发现的。
      第五天晚上,他们在宿舍厨房里切鱼片的时候,蒋逐忽然停下刀,看着王晴的手说:“你发现没有,你切东西的时候不抖了。”
      王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握着刀,左手按着鱼身,刀刃贴着鱼骨滑下去,薄薄的一片鱼肉从骨头上分离下来,边缘整齐,厚度均匀。确实不抖。不是刻意控制的不抖,而是自然而然的、从肩膀到手腕到指尖整条线的稳定。
      “好像是。”她把那片鱼肉放在盘子里,又切了一片。
      “不是好像是,就是。”蒋逐凑过来看了看她切的鱼片,“你这鱼片切得比我都好了。严师傅今天上课是不是又在你旁边多站了一会儿?”
      王晴想了想:“好像是。他在我旁边站了大概二十秒。”
      “我就知道。”蒋逐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嫉妒的成分,反而带着一种“我早就说了”的得意,“你那个中品菜灵根是真的顶。”
      王晴把切好的鱼片码在盘子里,鱼片薄得能透光,一片一片叠在一起,像一排白色的花瓣。她盯着那些鱼片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蒋逐,你说中品上面还有什么?”
      蒋逐正在调蒸鱼的料汁,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上品啊。灵根检测那天周主事不是说了吗,上品六个人。”
      “上品上面呢?”
      蒋逐把料汁碗放下,转过头看着她。厨房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上品上面还有。但具体叫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听说过,中品能做到‘入味’,上品能做到‘通感’,再往上……”她顿了一下,“再往上,大概就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东西了。”
      “入味?通感?”
      “入味就是让食材真正吸收味道,不是表面沾着调味料,是里里外外都透进去。你做的肉丸就是入味了,所以吃的人能吃到记忆里的味道。”蒋逐把料汁均匀地浇在鱼片上,“通感比入味更进一步,不止是味道,还能让人产生画面、声音、触感,甚至情绪。吃一道菜,像听了一整首曲子,或者看了一整场电影。”
      王晴把这段话消化了一会儿。她想起灵根检测那天吃到自己做的肉丸时,涌上来的不只是味道,还有姥姥蹲在灶台前的身影、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冬天厨房里弥漫的白色水汽。那些画面和声音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像是有人给她放了一段录像。
      “那我的肉丸算是通感吗?”
      “不算。”蒋逐把蒸锅的火打开,“通感是主动的,你那是被动的。通感是厨师想让吃的人看到什么就看到什么,想让他们感受到什么就感受到什么。你那个丸子是你自己想起了你姥姥,不是你有意识地让我想起什么。”
      王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鱼蒸好了。蒋逐掀开锅盖,一股鲜香随着白色的蒸汽腾起来。鱼片在盘子里微微卷曲,表面泛着晶莹的汁水,葱丝和姜丝铺在上面,被热油一浇,发出细小的“滋啦”声。
      她们把鱼端到茶几上,又炒了一个青菜,开始吃晚饭。
      王晴夹起一片鱼肉放进嘴里。鱼肉嫩得几乎不需要咀嚼,舌尖轻轻一压就化开了。鲜味从鱼肉里渗出来,带着葱姜的清香和蒸鱼豉油的咸甜,像一阵温热的潮水漫过舌面。然后那股熟悉的热感又来了——从胃部升起,沿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手指尖和脚底微微发热,像是泡在温水里。
      这一次她没有问蒋逐。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甚至开始期待它。每天吃自己做的饭之后,身体就会微微发热,有时候热感强一些,有时候弱一些,取决于那道菜做得怎么样。做得越好的菜,吃完之后的热感越明显。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但她已经学会不去追问了。这所学校里解释不通的事情太多了——宿舍里有厨房、刀工课要切三小时萝卜、灵根检测淘汰四分之一的人、有人花两万块买一张录取通知书。跟这些比起来,吃完饭身体发热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而且说实话,她挺喜欢这种感觉的。那种从内而外的暖意让她觉得,自己做的饭真的被身体吸收了,变成了某种能量。不是卡路里,不是营养,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吃完晚饭,王晴洗了碗,两个人照例窝在沙发上看教材。明天要学新的内容——《基础火候》,一本比《基础刀工》厚了将近一倍的册子。
      王晴翻开第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火候者,菜肴之魂也。”
      她把这一页翻过去,开始看正文。正文第一章讲的是“火力的辨识”——猛火、中火、小火、微火,四种火力分别适合什么样的烹饪方式。猛火用于爆炒,中火用于煎炸,小火用于焖炖,微火用于煨汤。每一种火力的特征都用非常具体的语言描述了出来:猛火是“火焰舔舐锅底,热浪扑面”,中火是“火焰稳定,热度均匀”,小火是“火焰摇曳,热度温和”,微火是“不见明火,只见红光”。
      王晴看得入了神,不知不觉翻完了半本。抬起头的时候,发现蒋逐已经歪在沙发另一头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册子,呼吸均匀。
      她把蒋逐手里的册子轻轻抽出来,给她盖上一条薄毯,然后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壁灯。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还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王晴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带着树叶和青草的味道涌进来,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说不清来源的香气。
      她站在窗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现在已经能切出透光的鱼片了。今天在课堂上,严师傅走到她旁边,看了她切的腰花之后,说了四个字——“有点意思。”全班五十多个人,严师傅对每个人说的话都不超过三四个字,大部分是“继续”“重切”“不行”。能得到一句“有点意思”的,一个班里不超过五个人。
      她把窗户关上,回到床上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床头那张姥姥的照片。照片里的姥姥端着肉丸,笑得很开心。王晴对着照片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姥姥,我今天学会切鱼片了。等过年回去,我做给你——”
      她停住了。
      姥姥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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