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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技术也有感觉 “你之前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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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做过饭吗?”
“做过一次。昨天,肉丸。”
严师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开了。
王晴不知道这个反应是好还是不好。她转头看向蒋逐,蒋逐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口型说了一个字:“牛。”
那天上午的刀工课持续了三个小时。每个人切了至少五根萝卜,切出来的萝卜片堆成了小山。下课的时候,严师傅布置了作业:每天切两根萝卜,第二天上课带过来,他要检查。
走出知味殿的时候,王晴的右手腕酸得抬不起来,手指上被刀柄磨出了一小块红印。蒋逐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边甩手一边龇牙咧嘴。
“我觉得我的手要废了。”蒋逐哀嚎。
“回去我帮你揉揉。”
“你说的啊。”
两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午饭时间到了,五谷殿的方向飘来饭菜的香气,但王晴发现自己并不像平时那么饿。早上蒋逐做的那顿早饭分量很足,到现在还顶着她。
回到三零三室,蒋逐往床上一倒,发出一声夸张的呻吟。王晴去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敷在自己右手腕上,又给蒋逐拧了一条。两个人各自敷着手腕,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说严师傅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王晴问。
“哪句?”
“切萝卜切的不是形状,是感觉。”
蒋逐想了想:“大概就是说,刀工不只是技术活吧。技术可以练,但感觉这种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王晴想起了灵根检测时周主事说的那番话——“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两句话几乎一模一样。
“那我有吗?”她问。
蒋逐转过头看着她,表情认真起来:“你有。”
“你怎么知道?”
“严师傅在你旁边站了十几秒。他在全班每个人旁边都站了,但站的时间不一样。最短的三四秒就走了,最长的有半分钟。”蒋逐竖起一根手指,“他在你旁边站的时间,是我看到的第三长的。”
王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热毛巾翻了个面,重新敷在手腕上。毛巾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酸痛感慢慢缓了下来。
“蒋逐。”
“嗯?”
“我好像有点喜欢切萝卜。”
蒋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然后翻过身趴在床上,双手托着下巴,看着王晴说:“你知道吗,开学之前我还担心你适应不了。毕竟你之前——”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王晴看着她:“之前什么?”
“之前……没学过做饭嘛。”蒋逐很快把话圆了回来,“我是怕你觉得太难了,第一天就想跑。”
“我为什么要跑?”王晴把毛巾从手腕上拿下来,叠好放在床头柜上,“我好不容易才进来的。七十二个人被退了,我留下来了。我要是跑了,对得起我那碗肉丸吗?”
蒋逐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早上的不一样,早上的笑是暖的,这个笑是亮的,像有人在她的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说得对。”蒋逐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吧,去做饭。”
“做饭?不是刚吃过午饭吗?”
“我说的是我们自己做饭。厨房里有菜,我刚才看过了,冰箱里有青菜、豆腐、鸡蛋,还有一块五花肉。”蒋逐跳下床,往厨房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想学吗?我教你。”
王晴从床上坐起来,跟着走进了厨房。
这是她在王家湾厨师学校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学习做饭”。不是在课堂上,不是在考试中,而是在自己的宿舍厨房里,由一个和她同龄的、早上刚给她煎过鸡蛋的女孩子手把手地教。
蒋逐从冰箱里拿出那块五花肉,放在砧板上,又从墙上取下两把菜刀,一把递给她。
“今天教你切肉。切肉和切萝卜不一样,萝卜是硬的脆的,肉是软的韧的,刀感完全不同。”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左手按住五花肉,右手握刀,刀刃斜着切入肉中,不是垂直往下剁,而是一种带着角度和方向的推切动作。刀锋划过肉纤维的时候发出一种闷闷的、湿润的声音,和切萝卜时的“沙沙”声完全不同。
“你试试。”
王晴接过刀,学着他的姿势,把刀刃斜着切入五花肉。第一刀切得太深了,差点切到砧板。第二刀又太浅了,只切开了肉皮。第三刀角度不对,刀刃滑了一下,把肉切成了不规则的两块。
蒋逐没有催她,也没有说“不对”。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帮她调整一下握刀的姿势,或者用指尖轻轻推一下她的手腕,让她感受正确的角度。
切到第八刀的时候,王晴找到了一点感觉。刀刃斜着推进肉里,穿过脂肪层和瘦肉的交接处,那种阻力不是均匀的——脂肪软,阻力小;瘦肉韧,阻力大。她闭上眼睛,让手指去感受这些细微的差异,然后调整下刀的力度和速度。
第九刀,切出了一片厚度均匀的五花肉片。
第十刀,又一片。
“对了。”蒋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就是这个感觉。你学得真快。”
王晴没有回答。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刀刃上,在那片软韧相间的五花肉上。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砧板上,把肉片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粉白色的脂肪和深红色的瘦肉层层叠叠,像一幅画。
她忽然理解了严师傅说的那句话。
“一片切得好的萝卜,自己会说话。”
肉也一样。
那天下午,她们用王晴切的五花肉做了一道回锅肉。蒋逐掌勺,王晴打下手——剥蒜、切姜、洗青蒜。灶台上的铁锅烧得冒烟,蒋逐把肉片倒进去,“刺啦”一声,白色的水汽和香味同时腾起。肉片在热油里卷曲起来,边缘变成焦黄色,脂肪部分变得透明,像一片片琥珀。
郫县豆瓣酱下锅的时候,整个厨房都被那种浓郁的酱香味充满了。王晴站在蒋逐旁边,看着她熟练地翻勺颠锅,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明灭不定。蒋逐做菜的时候跟平时判若两人——平时那个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蒋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专注、动作利落、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笃定气场的人。
“尝尝。”蒋逐用锅铲舀起一片肉,吹了吹,递到王晴嘴边。
王晴张嘴接住。
肉片入口的瞬间,她的眼睛瞪大了。回锅肉的味道自不必说——咸鲜微辣,肥而不腻,豆瓣酱的香气和青蒜的清香交织在一起,是那种让人想扒一大口米饭的好吃。
但让她震惊的不是味道。
是一种热。
一种从胃里升起来的、沿着血管向四肢蔓延的热。不是辣的热,也不是烫的热,而是一种像是喝了一大口热汤之后、整个胸腔都被暖意充满的感觉。那股热从胃部出发,顺着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路径,流向手指尖、脚底、头顶,所过之处,每一个细胞都像是被轻轻唤醒了一样,微微酥麻,微微发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皮肤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但她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血液在流得更快,更暖,更有力。
“怎么了?”蒋逐看着她。
“你有没有觉得……”王晴斟酌着措辞,“吃完自己做的饭之后,身体会发热?”
蒋逐把锅里的回锅肉盛进盘子里,动作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不可察觉。然后她继续盛菜,语气如常:“有啊。这是正常现象。好食材加上好手艺,做出来的东西就是能让人身体发热。你没听过那句话吗?‘药补不如食补’,吃好了,身体自然就有反应。”
王晴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有道理。她妈王秀兰也经常说类似的话——什么冬天吃羊肉暖身、夏天吃苦瓜降火之类的。大概就是那个意思。
她把那股热归因为“回锅肉做得太好吃了”,没有继续深究。
晚饭他们是就着回锅肉吃的。蒋逐又炒了一个清炒时蔬和一个番茄蛋汤,两个人把茶几摆得满满当当,盘腿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聊。话题不知怎么的就拐到了“小时候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上。
蒋逐说他的是一碗阳春面。他五岁那年发高烧,烧了好几天,什么都吃不下。母亲从打工的城市连夜坐大巴赶回来,到家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放下包就进了厨房。等他早上醒过来,床头放着一碗阳春面,面条细得像头发丝,汤清得像白开水,上面浮着几片葱花和一滴猪油。他吃了两口就哭了,不是因为难受,是因为那碗面的味道让他觉得,妈妈回来了,什么都好了。
“后来我妈又出去了,”蒋逐把碗里的番茄蛋汤喝干净,“但那碗面的味道我一直记得。昨天灵根检测做肉丸的时候,我吃出来的就是那个味道。”
王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的是肉丸。我姥姥做的肉丸。”
“我知道。你昨天说了。”
“我没说完。”王晴把筷子放下,“我姥姥是在我七岁那年走的。走之前那一年,她已经不太能下床了。但有一天,我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想吃肉丸,哭着喊着要吃。我姥姥就从床上爬起来,扶着墙走到厨房,花了两个小时做了一碗肉丸。”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那碗肉丸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肉丸。后来我妈试着做过很多次,怎么都做不出那个味道。我以为是记忆美化了,或者是因为那是姥姥做的最后一碗肉丸,所以我在心里把它供起来了。但昨天我自己做出来的时候,咬下去的第一口我就知道了——不是记忆美化,是那个味道真的存在过。”
蒋逐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但没有哭。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蒋逐问。
“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