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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火焰在说话 她把被子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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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墙壁。眼眶有点热,但没有眼泪流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蒋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好像是“盐放少了”,又好像是“火太大了”。
王晴无声地笑了一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开学第二周的星期三,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上午是《基础火候》的第一节实操课。上课地点不在知味殿,在勤行殿侧面的一个小院子里。院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二十个灶台,每个灶台上放着一口铁锅。灶台是砖砌的老式灶,烧的是柴火,不是燃气。
上课的老师姓郑,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身材敦实,脸被油烟熏出一种健康的光泽。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厨师服,袖子永远挽到手肘以上,前臂上全是烫伤的旧疤痕,和严师傅的一模一样。
“今天学生火。”郑师傅站在院子中央,声音洪亮得不需要任何扩音设备,“每个人自己生火,自己控火。火候不是旋钮拧出来的,是柴烧出来的。你们连火都不会生,就别谈什么掌握火候。”
她示范了一遍。先把细柴架成井字形,中间留空,塞进一把刨花。火柴划燃,点着刨花,刨花引燃细柴,细柴引燃粗柴,火焰从小到大,从弱到强,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每人一捆柴,一盒火柴。火生不起来,今天就不用上灶了。”
王晴分到的是一捆劈好的柴,粗细不一,还有一把刨花和一盒火柴。她蹲在灶口前面,学着郑师傅的样子把细柴架成井字形,中间塞进刨花,然后划燃火柴。
第一次,火柴的火苗太小,还没碰到刨花就灭了。
第二次,刨花点着了,但细柴架得太密,空气进不去,火焰挣扎了几下就熄了。
第三次,她调整了架柴的方式,留出更多的空隙。刨花燃烧起来,火苗舔着细柴的表面,细柴的边缘开始变黑、冒烟,然后“呼”地一下燃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把一根稍微粗一点的柴架上去,火焰顺着新柴爬上去,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火生起来了。
灶口里涌出的热浪扑在她脸上,带着木柴燃烧特有的烟熏味。她蹲在灶前,看着火焰在柴堆里翻卷扭动,从橙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近乎白色的亮黄。热浪一波一波地涌出来,她的额头开始冒汗,眼睛被烟熏得有点发酸,但她没有退开。
因为她感觉到了。
火焰是有语言的。
不是听觉上的语言,是另一种更原始的、直接作用于感官的东西。火焰的大小、颜色、形状、温度、声音,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在向她传递某种信息。大火猛烈而急促,像是在催促;中火稳定而均匀,像是在陪伴;小火温和而耐心,像是在等待。
她把右手伸向灶口,感受不同距离的温度变化。离火焰十厘米的地方,热度是猛烈的、带有攻击性的;二十厘米的地方,热度变得温和,但仍然强劲;三十厘米的地方,热度像是被稀释过了,均匀地覆盖在皮肤上。
“你在干什么?”蒋逐蹲在她旁边,自己的灶也生起来了,脸上沾了一道黑灰。
“摸火。”
“摸火?”
王晴把手收回来,掌心已经被烤得发红。“火焰在不同距离的温度是不一样的。如果锅底刚好放在温度最稳定的那一层,炒出来的菜应该会更好。”
蒋逐看着她,表情里带着一种“你又在说什么奇怪的话”的困惑。但旁边的郑师傅听到了。
郑师傅走过来,在王晴的灶前蹲下,把手伸进灶口试了试温度,又看了看王晴架的柴堆和火焰的状态。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王晴说了一句话。
“你以前烧过柴火灶?”
“没有。”
“那你这个感觉是从哪儿来的?”
王晴想了想,如实回答:“我不知道。就是觉得……火焰在跟我说话。”
郑师傅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丢下一句:“你今天的火候课不用跟进度了,自己研究你的火焰。下课前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
王晴愣住了。蒋逐也愣住了。
“她什么意思?”王晴问。
“她的意思是,”蒋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火焰在跟我说话’,她听进去了。而且她认为你说的是真的。”
王晴低头看着灶口里跳动的火焰。
火焰在跟她说话。这是她能找到的最接近的描述了。当然不是真的说话,而是一种她无法命名的感知方式——当她把手伸近火焰的时候,她能感觉到热量在空间中的分布是不均匀的。有些地方热,有些地方更热,有些地方热得尖锐,有些地方热得柔和。这些热度分布形成了一种类似于“图案”的东西,虽然她看不见,但她的皮肤能感觉到。
她把铁锅架上去,放在不同高度的支架上,观察火焰舔舐锅底的方式。锅底离火焰太近,火焰被压得扁平,贴着锅底往外蔓延,热度集中在锅底中央的一个小圆圈里,周围的部分温度骤降。锅底离火焰太远,火焰够不到锅底,热量散失在空中,锅底只能接收到一部分辐射热。
她反复调整锅的高度,终于找到了一个位置——锅底刚好悬在火焰最旺盛的那一层的上方,火焰的尖端恰好舔到锅底中心,然后均匀地向四周铺开,整个锅底被一层稳定的热浪包裹住。
她把手指伸到锅底上方试了试。热感均匀,没有特别烫的局部热点,也没有明显偏凉的区域。
“找到了。”她自言自语。
郑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到了她身后,看了一眼锅底和火焰的接触状态,然后拿起锅,把一小碗水倒进去。水在锅底迅速铺开,开始加热。水面的气泡从锅底中央升起,向四周扩散,分布得十分均匀。
“均匀受热。”郑师傅把锅里的水倒掉,放下锅,在王晴的花名册上写了一笔,“你火候课的第一次实操成绩——优秀。”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王晴的手掌心还是红的。不是烫伤,是被火焰的热度持续烘烤了几个小时之后留下的一种温热感,像是手掌里藏了一小块炭火,久久不散。
她在厨房的水龙头下冲了很久的凉水,手掌的红色才慢慢褪去。但那种温热感还在,不是在皮肤表面,而是在更深的地方——肌肉里,骨骼里,甚至是血管里。
蒋逐在炒菜,回头看了她一眼:“手还没好?”
“不是没好。”王晴把手举到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是……热度没散掉。像是被火烤透了,热量留在里面了。”
蒋逐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那是正常的。你今天在灶前蹲了多久?”
“大概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一直在研究火焰?”
“嗯。”
蒋逐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端过来放在她面前。“吃吧。吃完就好了。”
王晴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菜——青椒肉丝,蒋逐的拿手菜之一。肉丝切得细而均匀,青椒切成细条,两种食材在热油里快速翻炒之后,肉丝嫩滑,青椒脆爽,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她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
热。
但不是青椒的辣热,也不是刚出锅的烫热。是一种更熟悉的热——她每天吃完自己做的饭之后都会感受到的那种热。这股热从胃部升起,沿着血管流向四肢,到达手掌的时候,手掌里残留的那种温热感被这股新的热流一冲,两者交汇融合,然后一起缓缓消散了。
王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红色完全褪去了,温热感也消失了,手掌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和温度。
“你看,”蒋逐端着碗坐在她对面,语气理所当然,“我就说吃完饭就好了。”
“为什么会这样?”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吃完饭,身体的热感就会消失?”
蒋逐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用筷子指了指她的盘子。“你先吃完,吃完我告诉你。”
王晴三下两下把盘子里的青椒肉丝吃干净,放下筷子,双手放在桌面上,等着。
蒋逐也吃完了,把碗筷摞在一起,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晴。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么随意,带着一点认真的意味,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还记得灵根检测那天,周主事说的那句话吗?‘厨师的刀可以切菜,也可以切别的。’”
王晴点头。
“郑师傅今天让你研究火焰,你研究出了什么?”
“火焰在不同高度的温度不一样,锅底要放在温度最均匀的那一层。”
“对。但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学校的火候课要烧柴火,不用燃气灶吗?”
王晴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