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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刀工 “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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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蒋逐头也没回,用锅铲指了指料理台,“面包在烤箱里,还有两分钟。鸡蛋你要单面煎还是双面煎?”
王晴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烤箱在哪、这些东西是哪来的,但她的胃抢先一步替她做了决定——“双面煎。”
“行。”
蒋逐的动作很利落。他从冰箱里拿出一枚鸡蛋——王晴这才注意到厨房里居然有一台小冰箱——单手磕开,打进锅里。蛋液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变成一圈金黄的花边,中间的蛋黄饱满圆润,像一轮小小的太阳。蒋逐用锅铲轻轻一翻,蛋白包裹住蛋黄,在锅里又煎了大概三十秒,然后铲起来放进旁边的白瓷盘子里。
烤箱“叮”了一声。蒋逐戴上隔热手套,从烤箱里取出一个烤盘,上面放着两个牛角面包,表皮金黄酥脆,散发着黄油和面粉被高温烘烤后特有的甜香。
他把面包和培根也装进盘子,又从粥锅里盛了两碗粥,全部端到客厅的茶几上。王晴洗漱完出来的时候,茶几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开始吃早饭。
王晴先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白的边缘微微焦脆,中间的部分嫩滑柔软,蛋黄是半凝固的状态,咬下去之后金黄色的蛋液缓缓流出来,裹着蛋白一起滑进嘴里。咸淡刚刚好,甚至不需要额外蘸酱油。
她又喝了一口粥。粥煮得很稠,米粒已经完全煮开了花,姜丝的微辛和葱花的清香融在米汤里,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立刻暖了起来。培根煎得焦香酥脆,咬下去能听到轻微的咔嚓声。牛角面包外皮酥脆,内里蓬松柔软,黄油的味道浓郁但不腻。
一顿早饭,四种东西,每一样都恰到好处。
“你怎么会做饭?”王晴嘴里塞着面包,含含糊糊地问。
蒋逐耸了耸肩,低头喝粥,声音从碗沿后面传出来:“我妈教的。她以前开过小饭馆。”
王晴没有追问。她专心致志地吃完了盘子里所有东西,然后靠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肚子上,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蒋逐。”
“嗯?”
“要是以后能天天吃你做饭肯定很幸福。”
蒋逐正端着空盘子往厨房走,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似笑非笑:“你这是想让我当你私人厨师?”
“不是,我可以付钱。”
“付什么钱?”
“洗碗。以后你做饭,我洗碗。”
蒋逐站在厨房门口,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伸出手:“成交。”
王晴站起来,走过去跟她击了个掌。
这是她们俩在王家湾厨师学校的第一个早晨,也是她们达成“蒋逐做饭、王晴洗碗”这项口头协议的第一个早晨。后来的日子里,这项协议被严格执行了无数次,从来没有被打破过。
上午八点,知味殿三楼大教室。
王晴和蒋逐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概五六十个人。所有人的座位前面都放着一块小案板和一把菜刀,案板旁边是一本薄薄的册子。讲台上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材瘦削,后背微驼,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厨师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烫伤疤痕。
老人身后是一块巨大的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两行字。第一行:“刀。”第二行:“切。”
他等所有人坐定之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姓严,你们叫我严师傅就行。这门课叫《基础刀工》,是你们接下来三个月里最重要的一门课。”他拿起讲台上的一根白萝卜,举到胸前,“今天第一课,学切萝卜。”
下面有人小声笑了。
严师傅的目光扫过去,那个笑的人立刻收声。老人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极锐利,像一把磨了六十年的刀,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能剖开皮肉的锋芒。
“觉得切萝卜简单?”他把白萝卜放在案板上,右手拿起菜刀,“谁觉得简单的,上来切一个给我看看。”
没有人动。
严师傅没有再多说。他把萝卜横放在案板上,左手按住萝卜的一端,右手握刀,刀刃落在萝卜上。然后他动了。
刀落下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每一个人都能清楚地看见刀刃切入萝卜的过程。但那种慢不是犹豫的慢,而是一种极致的稳——刀锋从上到下划过萝卜的剖面,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抖动,像是一滴水沿着玻璃窗滑下去,自然而然,无可阻挡。
一片萝卜被切了下来。
严师傅把那片萝卜举起来,对着光。王晴坐在第三排,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片萝卜——薄得几乎透明,灯光能直接穿透它,在讲台的桌面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圆形的光影。萝卜片的边缘光滑整齐,没有任何毛边,厚度均匀得像是用机器量出来的。
但更让王晴震惊的是,那片萝卜在严师傅的手指间微微颤动着——不是被风吹的,教室里没有风。是它自己的水分和纤维还在微微活动,像是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从整根萝卜上切下来了。
“切萝卜,切的不是形状,是感觉。”严师傅把那片萝卜轻轻放在案板边上,“一片切得好的萝卜,自己会说话。它知道自己被一把好刀切过,知道自己被一双手认真对待过。”
他把剩下的萝卜推到一边,抬头看向全班。
“现在,你们切。”
王晴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白萝卜和菜刀。萝卜很新鲜,表皮光滑,带着一点泥土的气息。菜刀比她在家里用过的要重一些,刀柄是木质的,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
她翻开案板旁边的那本薄册子。第一页是一幅图,画的是握刀的姿势——食指和拇指捏住刀柄根部,其余三指自然握住刀柄。第二页是另一幅图,画的是按食材的左手姿势——五指弯曲,指关节顶住刀面,指尖内扣。第三页是一行字:“刀刃落处,心亦随之。”
王晴把萝卜放在案板上,左手按住,右手握刀。
第一刀落下,切出了一片大概三毫米厚的萝卜。太厚了。
第二刀,两毫米。
第三刀,还是两毫米。
她切了十几刀,切出来的萝卜片厚薄不一,有的接近透明,有的一看就是厚了。她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握刀的姿势是对的,左手的按法也是对的,但切出来的东西就是不对。
她抬头看了看旁边的蒋逐。蒋逐切得比她还慢,每一刀都要停顿一两秒,但切出来的萝卜片明显比她的均匀。蒋逐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刀刃落下的位置,一眨不眨。
王晴收回目光,重新握起刀。
她决定不数了。不去想第几刀,不去想厚了还是薄了,就切。刀落下去,提起来,再落下去。萝卜在刀刃下被一片一片地分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冬天踩在薄雪上的脚步声。
切到第二十片左右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了一种东西。
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在刀刃切入萝卜的那一瞬间,她的手似乎感受到了一种极轻微的反馈——不是阻力,而是一种类似于“信号”的东西。刀刃切过萝卜的纤维,那些纤维在被切断的时候会产生一种极其细微的震动,那种震动通过刀刃、刀柄,传到她的手指尖,然后沿着手臂往上,到达某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地方。
她停了下来,低头看刚才切的那片萝卜。
比前面的都要薄。而且均匀。
她又切了一片。这一次她刻意去捕捉那种感觉——刀刃落下,穿过表皮,穿过果肉,穿过纤维层,最后落在案板上。整个过程中,她的手感受到的不是萝卜的硬度,而是萝卜的“结构”。表皮在哪里结束,果肉从哪里开始,纤维是疏是密,水分是多是小,所有这些信息都通过那一点微不可察的震动传进了她的手指。
她把这片萝卜拿起来对着光看。薄,均匀,边缘光滑。
王晴盯着这片萝卜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轻轻放在案板边上,和前面切好的那些摆在一起。两片萝卜挨在一起,一片是刚才凭感觉切出来的,一片是之前切得最好的。她对比了一下,确认不是自己的错觉——凭感觉切出来的那片确实更薄、更均匀。
她没有声张,继续低头切萝卜。一刀,又一刀。
严师傅在教室里走来走去,偶尔在某个人旁边停下来,看一眼,说一两句话,然后走开。他走到王晴旁边的时候,王晴正在切第三十七刀。老人没有说话,站在她旁边看了大概十几秒钟,然后伸手把她切好的萝卜片全部拿起来,摊在掌心,一片一片地看。
王晴屏住了呼吸。
严师傅把那摞萝卜片放回去,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坐在旁边的蒋逐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