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好抢手的厨师学校 “中品。你 ...
-
“中品。你呢?”
蒋逐咧嘴一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但很白的牙齿:“也是中品。”
王晴注意到蒋逐的眼眶也有点红,但没有追问。她自己刚才吃丸子的时候差点掉眼泪,想必蒋逐也经历了类似的事情。每个人吃到自己做的肉丸时,大概都会想起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们坐在小厅里等着,人越来越多。每进来一个人,蒋逐就用眼神询问对方,有人伸两根手指表示中品,有人伸三根,有人低着头不说话,谁也不看,径直走到角落里坐下。
王晴渐渐发现了规律。那些低着头走进来、沉默地坐在角落的人,大概就是周主事口中说的“无品”。
她默默数了一下。小厅里现在大概坐了七八十个人,其中无品的有十来个。这个比例比她预想的高得多。十个人里面就有一两个做不出那道肉丸?那道肉丸虽然不算简单,但也不至于难到做不出来的地步吧?
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当所有人检测完毕、全部进入小厅之后,她才发现无品的比例远比她以为的要高。小厅里现在坐了将近三百人,其中至少有四五十个人的脸上带着那种被抽掉骨头一样的表情。他们不说话,不看任何人,有的低着头看地面,有的闭着眼睛靠在墙上,有的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周主事最后一个走进小厅。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翻开来,清了清嗓子。小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本次灵根检测,参加者二百九十三人。检出菜灵根者二百二十一人,其中下品一百四十七人,中品六十八人,上品六人。无品者七十二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无品者,明天上午到教务处办理退学手续。七十二个人,一个都不例外。”
小厅里炸了锅。
“凭什么?”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男生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连一堂课都没上过,你让我做一道菜就把我退了?这是什么道理?”
周主事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叫什么?”
“赵磊!”
周主事低头翻了翻本子。“赵磊,一百四十三号。你的丸子煮散了,肉馅没有上劲,下锅就碎。”他抬起头,“你知道为什么没有上劲吗?”
赵磊愣了一下。“我……我搅拌的时间不够?”
“不对。你搅拌的时间够了,但你在加水的过程中换了方向。菜谱上写的是沿一个方向搅拌,你先顺时针搅了三分钟,又逆时针搅了两分钟。你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但肉馅注意到了。”
赵磊张大了嘴,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了茫然。“我……我换方向了吗?”
“换了。”周主事的语气不带任何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没有菜灵根。不是你的错,这是天生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可我只是来做菜的——”
“做菜这件事,对有些人来说是手艺,对有些人来说是天赋。”周主事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让整个小厅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来这所学校之前,应该都听说过一句话——学厨师,谁挨饿厨师都不会挨饿。这句话对不对?”
小厅里稀稀拉拉地响起几声“对”。
“但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周主事竖起一根手指,“厨师的刀可以切菜,也可以切别的。厨师的锅可以炒菜,也可以炒别的。厨师的火可以炖汤,也可以炖别的。这些东西,没有菜灵根的人学不会,不是不努力,是根本学不会。”
王晴坐在长椅上,听着周主事这番话,总觉得他说的好像不只是做饭那么简单。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周主事已经合上了本子。
“七十二个人,明天早上八点,教务处报到。教务处知道在哪儿吗?广场东边那排红砖楼,一楼左手第三间。带上你们的录取通知书,办完手续就可以走了。学校会退你们一半的学费,算是补偿。”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小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哭声就响起来了。
第一个哭的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她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周主事一走,她就捂着脸弯下了腰,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压抑而尖锐。她旁边的一个女生搂住她的肩膀,低声说着什么,但无济于事。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哭的人不全是无品者,有些中品和下品的人也在哭——大概是被吓的,或者是替那些被退学的人难过。
赵磊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张着嘴的姿势,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盯着地面,一句话也不说。
蒋逐抓住王晴的手腕,抓得很紧。王晴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七十二个人,”蒋逐喃喃地说,“七十二个人就这么被退了。”
王晴没有说话。她看着小厅里那些哭泣的、沉默的、茫然的面孔,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庆幸——还好她做出来了,还好她是中品。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这只是一所厨师学校而已,为什么筛选标准如此严苛?还没开始学就要求会做菜,而且不是简单地会做,是要做出那种能让吃的人想起某个记忆片段的菜。这样的筛选之后,还会有人愿意来吗?
她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声音很轻。
蒋逐转头看着她,表情里闪过一丝诧异。“你担心这个?”
“当然担心啊。七十二个人被退学,这比例差不多四分之一了。传出去明年谁还敢报这个学校?”
蒋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出了一句让王晴意外的话。
“你错了。不但不会没人报,明年的报名人数只会更多。”
王晴不解地看着她。
“你不懂。”蒋逐松开她的手腕,压低声音,用一种像是在透露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的语气说,“王家湾厨师学校每年都有灵根检测,每年都淘汰四分之一的人。但你知道它的录取通知书在外面卖多少钱吗?”
王晴摇头。
“我一个表姐,前年参加了检测,无品,被退了。”蒋逐竖起两根手指,“她的录取通知书,去年被人以这个数买走了。”
“两千?”
“两万。”
王晴倒吸一口凉气。
“而且买的人还不是什么有钱人,就是隔壁县城一个开小饭馆的。人家花两万块买一张录取通知书,就为了让他儿子今年进来参加一次灵根检测。检测过了就留下来,检测不过就当两万块打水漂。”蒋逐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过了灵根检测的人,毕业之后就没有一个混得差的。哪怕是下品,出去之后也是各大酒楼抢着要。中品以上的,听说有的直接被省城的大人物接走了,具体干什么不知道,反正工资高得离谱。”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个花两万块买通知书的小饭馆老板,他儿子今年检测过了,下品。听说检测结果出来那天,他们家放了一整夜的鞭炮,整条街都听见了。”
王晴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走进勤行殿之前,广场上那些学生和家长们脸上的表情。那些激动的拥抱,那些洪亮的笑声,那些“好好修炼”“争取入品”的对话。她当时觉得这些人太夸张了,把一所厨师学校当成了清华北大。
但现在她明白了。对这些人来说,王家湾厨师学校确实就是清华北大。甚至比清华北大更珍贵——因为清华北大不会因为一个学生有没有某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就直接淘汰四分之一的人。这所学校会。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二百九十三个人参加检测,七十二个无品。那些无品的人里,有多少是花了高价买录取通知书的?有多少是托了层层关系才拿到一个入学名额的?他们付出了那么多,最后却连一堂课都没上就被打发走了。
但这不是最让她震惊的。
最让她震惊的是,即便如此,依然有人愿意花两万块钱买一张录取通知书,就为了赌一个不确定的机会。
经济不好。这是王晴最近两年听王秀兰念叨最多的一句话。菜市场的猪肉涨了三回价,王秀兰买肉的时候开始犹豫了。她们家的空调去年夏天坏了一次,王秀兰找了维修工来看,报价六百,王秀兰犹豫了两天,最后买了个落地扇对付了一整个夏天。
在这样的日子里,厨师这个行当的竞争居然激烈到了这种程度。
“还好。”王晴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蒋逐看着她:“还好什么?”
“还好我做饭还有点天赋。”王晴靠在长椅的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不然连厨师都当不了,我真不知道要去干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脑海里闪过中考成绩出来的那个下午,三百二十一分,手机屏幕扣在床上的那个瞬间。她当时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跌到谷底了,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行,连一所普通高中都考不上。
但现在,在这个坐满了或哭或笑的小厅里,她忽然觉得那一切都不重要了。她考不上高中,但她做得出肉丸。她背不下英语单词,但她知道盐该放多少。她解不出二次函数,但她搅肉馅的时候手是稳的,方向是对的。
她有一颗中品菜灵根。
不管这东西到底是什么,至少在这所学校里,它是有用的。
小厅里的人渐渐散了。蒋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饿了,拉着王晴去五谷殿吃晚饭。两个人走出勤行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宫灯式的路灯次第亮起,把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身后传来一阵喧哗。王晴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正蹲在勤行殿门口的柱子下面嚎啕大哭,旁边围了几个人,有的在安慰他,有的沉默地站着。那个男生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我练了一整个暑假……我练了一整个暑假啊……”
他的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像一把钝刀,来来回回地割。
王晴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了蒋逐。
五谷殿的晚饭依然是八块钱。王晴打了一份青椒肉丝、一份番茄炒蛋和二两米饭,坐下来闷头吃。饭菜的味道依然很好,但她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下午的每一个细节。
剁肉时的笃笃声。姜末和葱花混在一起的气味。肉馅在筷子搅动下渐渐上劲的那种阻力感。丸子入水时“咕咚”一声轻响。咬下第一口的瞬间,涌上来的那些关于姥姥的记忆。
还有周主事说的那些话。
“厨师的刀可以切菜,也可以切别的。”
别的什么?她没有答案。但直觉告诉她,这所学校教的“烹饪”,恐怕不只是做菜那么简单。
蒋逐坐在对面,大口大口地吃着饭,看起来完全没有受到今天下午那些事情的影响。她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然后忽然凑近王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王晴抬起头。
“我今天做肉丸的时候,”蒋逐的眼睛在食堂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吃出了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
“我五岁那年过年吃过的炸丸子的味道。我妈做的。”蒋逐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但问题是,我妈在我六岁那年就出门打工去了,之后再也没做过炸丸子。我甚至都不确定那个记忆是不是真的,说不定是我自己编出来的。”
她顿了顿。
“但我咬下去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那是真的。那口丸子让我想起了我妈年轻时的手。她的手那时候还没有那么多茧,指甲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在案板上切葱花的时候,刀快得像在跳舞。”
王晴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个学校教的肯定不是一般的做菜。”蒋逐说完这句话,往后一靠,又恢复了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不过管它呢,反正咱们是中品,留下来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王晴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空了的餐盘。
青椒肉丝的汤汁还残留着一点,油亮亮的,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她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她想,行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至少今天,她做出了一碗让自己想起姥姥的肉丸。
至少今天,她留下来了。
五谷殿外面,七月的晚风裹着食堂飘出来的饭菜香,吹过青石板路,吹过银杏树,吹过伊尹像手中那口锅的弧面。路灯的光落在雕像的青铜表面上,像是一层薄薄的、正在凝固的琥珀。
远处传来一阵鞭炮声,不知道是谁家在庆祝。
蒋逐说得对。明年还会有更多的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