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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姥姥或许有修为 大年初三的 ...

  •   大年初三的早晨,县城下了一层薄雪。

      王晴是被厨房里飘进来的焦香味叫醒的。不是她妈在做早饭——王秀兰大年初三照例要去隔壁楼的李阿姨家串门拜年,早上七点就走了。她睁开眼睛,躺在床上没动,通天脉自动捕捉到空气里那股味道的层次:猪油在热锅里化开之后微微冒烟,下了一把葱花,葱花在热油里炸到边缘焦黄但还没发苦,然后倒进隔夜的米饭,锅铲把米饭压散翻炒,每一粒米都裹上了薄薄一层油光。蛋炒饭。不是她妈的手艺——葱花炸过头了,油温偏高,应该是先炒的蛋再放的饭,蛋炒老了。

      她穿好衣服推开房门。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背影。瘦高个,穿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帽子还没摘,帽檐上落了几片碎雪,正在灶台前面用锅铲翻着锅里的炒饭。他的动作并不标准——翻炒的时候锅铲角度偏直,米饭有几粒飞出了锅沿落在灶台上——但他翻锅时左手扶着锅把的那个手势,拇指和食指形成的弧度,跟揉面时试探面团软硬度的手势一模一样。

      王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出声。

      他从锅里盛出两碗炒饭,又从旁边的蒸锅里夹出两个热好的馒头,一起端到餐桌上。然后他转过身,看到了王晴。

      蒋逐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入学第一天帮她搬东西时的笑容一样,牙齿不太整齐但很白,眼睛弯成两道弧线,鼻梁上那几颗雀斑被厨房的热气蒸得微微发红。“你醒了?我敲了好几次门,你妈出门碰见我说你在睡,让我自己进来。我看着厨房有剩饭,就顺手炒了。”

      “你怎么来的?”王晴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拿起筷子。蛋炒饭的蛋确实老了,米饭也有点偏干,但葱花炸焦的那一点苦味恰好被猪油的醇厚兜住了,吃起来有一种家常的粗粝感。

      “大巴。”蒋逐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炒饭,扒了一大口,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早上六点那班车,从我家到县城要两个半小时。路上下了雪,司机开得慢,平时两小时的路开了快三个钟头。”

      “你怎么知道我家的地址?”

      蒋逐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端起桌上的凉水杯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学生档案里有。我去教务处查的。”

      王晴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你能进教务处?”

      “我爸以前是校董。”蒋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但他的目光从炒饭碗上抬起来,在王晴脸上停了一瞬间。那一瞬间里有一个问题——你会不会觉得我还在用我爸的关系?

      王晴夹了一块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在他碗旁边。“那你怎么不直接给我发微信问地址?”

      蒋逐把水杯放下来。他的手环从袖口滑出来一截,深褐色的编织绳在晨光里泛着被岁月磨出来的光泽。他用拇指转了两圈手环,然后把袖口拉回去。“直接问你的话,我就不能给你惊喜了。”

      王晴把炒饭扒进嘴里,没有接话。厨房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雪还在下,梧桐树的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客厅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嗒嗒声,热水在里面循环流动。

      “你妈呢?”她问。

      蒋逐把剩下的炒饭三口两口扒完,放下筷子。他嚼完最后一口,靠在椅背上,手又在无意识地转手环。“回来了。大年三十晚上到的。做了一桌菜,我们吃了年夜饭。”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弯度没有保持太久,“她给我做了一碗面。苹果发酵的野生菌种发面做的。吃起来有一点苹果的清香。”

      “然后呢?”

      “初一晚上她走了。”

      王晴放下筷子。蒋逐说“她走了”的时候,语气和他开学第一天说“我妈以前开面馆”一模一样——很平,平到像是在说别人的妈妈。但他的右手把那条手环上的平安结捏在指尖,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手环的编织绳被反复捏压的那个位置,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个色号。

      “她说这次回来其实不是为了过年。”蒋逐看着窗外飘着的雪,“她是听说我拿了校级竞赛面点组银奖,想回来给我做一顿庆祝的饭。饭做完了,她就走了。她说她在学一种新的东西,还没学完。”

      “什么东西?”

      “她没说。只说和面有关。”

      王晴把碗里最后一口炒饭吃完,站起来收拾碗筷。蒋逐要帮她,她用手肘把他顶开。水龙头打开,热水哗哗冲在不锈钢水槽里。她把两个碗和两双筷子洗干净,放进沥水架,然后关上水,转过身靠在橱柜上。

      “你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给我炒一碗蛋炒饭?”

      蒋逐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放在餐桌上。纸是学校教务处用笺,抬头印着校徽,下面只有一行字——“兹证明蒋逐同学为我校在籍学生,烹饪工艺与营养专业一年级。”右下角盖着教务处的红章。学生证。大概是怕进门的时候被当成陌生人拦下。

      “霍振堂的秘书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他把学生证收回去,“她说主厨指定了一个面点助手,让我带面种和工具,今天中午之前到位。我问她主厨是谁,她说姓王。”

      王晴擦干手,在他对面重新坐下来。“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这个主厨我认识。她做的第一道菜是一碗肉丸。”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王晴看着餐桌对面的蒋逐,羽绒服的帽子还挂在他后脑勺上,帽檐的雪已经化成了小水珠,沿着布料纹理慢慢洇开。餐桌上方那盏老式吊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鼻梁上那几颗雀斑照得清清楚楚。

      她把霍振堂的聘书从茶几上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助手”那一栏下面的空白处。

      “那你的名字就写在这儿了。”

      蒋逐低头看了看那个空白处,然后伸手把聘书转过来,从王晴手里接过笔。他在空白处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有点潦草,最后一个“逐”字的捺拖得长长的,拖出了签名栏的边缘。他把笔帽盖上,把聘书推回去。

      “签好了。”他站起来,把羽绒服的帽子翻下来,左右看了看客厅,“卫生间在哪?我洗把脸。车上有个小孩吐了,溅到我鞋上,我一路上都在忍着。”

      王晴指了指走廊尽头。蒋逐走进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了。王晴坐在餐桌旁边,低头看着聘书上并排写着的两个名字——主厨:王晴。面点助手:蒋逐。他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每个字的结构都很稳,是那种在揉面中练出来的手稳,笔画之间的顿挫带着面团在掌心里被反复按压的力度。

      她合上聘书,放进抽屉里,和总冠军奖牌放在一起。

      蒋逐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前额的头发湿了一绺贴在脑门上。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在羽绒服上擦了擦,然后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沙发靠背上。里面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圆领毛衣,肘部有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大概是补过的。他重新坐回餐桌旁边,手指在餐桌上敲了两下。

      “霍振堂的寿宴,主菜四道、冷盘四道、汤一道、面点一道,一共十道。百味楼的厨房你去看过没有?”

      “还没。约的今天下午去看。”

      蒋逐点了点头,从毛衣领口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就是他在宿舍里记录王晴每次做菜的那本,边角卷得更厉害了。他翻到空白页,从桌上的笔筒里抽了一支圆珠笔,在上面画起了格子。

      “冷盘四道可以提前备,面点我来负责,当天现做来得及。”他在格子里填上字,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你的四道主菜需要提前确定食材,霍振堂说他母亲嘴刁,老人家嘴刁通常不是因为口味重,是因为能吃出食材的本味正不正。你用调味去压,她会觉得你在糊弄她。”

      “所以主菜以鲜为主,调味做减法。”

      “对。”蒋逐在小本子上写了“鲜”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道竖线,写上四个菜名——清蒸鲈鱼、红烧肉、葱烧豆腐、走油肉。前三道是王晴在年夜饭上做过的,最后一道是她还没学会的。

      他写到“走油肉”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这道菜你做过吗?”

      “没有。我姥姥的拿手菜。我姨姥姥大年三十那天说,姥姥做走油肉的虎皮纹从来不碎。我妈学了十几年,每次都碎。姥姥说油温要七成热,但七成是多热,她从来不说数字,就是把手伸到油面上试。”

      蒋逐把笔放下,看着王晴。“你姥姥不是不说。是她也不知道那个温度是多少度。她判断油温靠的不是温度计,是味脉。味脉感知到的热度在皮肤上的分布,那个分布的模式就是她说的‘七成热’。你妈没有继承到你姥姥的味脉,所以试一百次也是碎。但你有。”

      他把小本子合上,站起来。“走油肉你负责学,但炸虎皮那一步我来帮你。你做菜需要感知的时候我帮你控制外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在灶台前面站定之后,你只需要关注油锅里的温度和肉皮在油里的变化,其余所有事情——柴火的添减、锅的位置、备料的传递——全部由我来。你把感知力从前置工序和后置工序里抽出来,全部集中在‘七成热’那个判断上,成功率会高很多。”

      蒋逐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王晴知道他不是在说一件正常的事。控火、控锅、备料、传递——这些外围操作如果一个人全包了,那这个人就必须对主厨的做菜节奏有极其精准的预判。他需要在主厨伸手之前就知道她要什么,在她还没意识到要调整火候的时候就已经帮她把火调好了。这不是普通助手能做到的。这需要对一个人的做菜习惯了如指掌。

      而蒋逐确实了如指掌。过去几个月里,王晴做的每一道菜,他都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用那本卷了边的小本子记录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调味、每一次火候转换。切肉的角度、翻勺的频率、调味时指尖捏盐的分量、关火之后让余热推完最后一步的时长。他全记下来了。

      王晴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案板上放着王秀兰早上买的五花肉,原本是打算中午做回锅肉的。她把肉拿起来,放在砧板上。

      “你要干嘛?”蒋逐从餐桌旁边站起来。

      “先试试。”王晴从刀架上抽出菜刀,“你说的,把感知集中在‘七成热’上。我需要在下午去百味楼之前先炸一次虎皮。”

      她切下一块手掌大的五花肉方。肉是后腿肉,肥瘦相间,皮上有一层薄薄的脂肪。她把肉放进冷水锅里,加姜片、葱结、料酒,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煮到筷子可以戳透——大概二十分钟。捞出来,用厨房纸擦干肉皮表面的水分,在肉皮上均匀抹上一层老抽。

      然后她烧了一锅新油。

      油是菜籽油,倒进锅里之后平静无波。王晴站在灶台前面,闭上眼睛。通天脉打开,三条主干道从胃部亮起,热度沿着脊柱升到头顶,沿着执鼎脉传到双手。油温在升高——她不用温度计,而是把手伸到油面上方十厘米的位置,掌心朝下。油面散发出的热浪扑在她的掌心,热度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个不均匀的分布图。猛火层在油面中心上方一掌的位置,中火层在它的周围,小火层在最外围。

      这不是温度。是热度在空间中的分布模式。她姥姥说的“七成热”,大概就是某个特定的分布模式——热度集中在中心区域但不过于尖锐,边缘有一圈柔和的热晕,手掌放上去能感觉到热度在掌心形成一个均匀的、不刺不凉的圆形光斑。

      油温还在往上升。热度在掌心的光斑从直径三厘米开始往边缘扩展。她等着。热斑的边缘从掌心中间扩散到小鱼际,再扩到大鱼际,然后到达指尖。

      到了。

      她睁开眼睛,左手用锅铲托住五花肉方,肉皮朝下,轻轻放进油锅。

      肉皮接触热油的瞬间,油面爆发出一阵猛烈的气泡,噼里啪啦地炸开。肉皮上的水分在沸腾,胶原蛋白在高温下迅速膨胀。王晴的通天脉死死锁住肉皮在油里的每一个细微变化——皮面的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从深褐变成暗红,表面开始出现极细小的凸起,凸起连成一片,在皮面上形成了一层均匀的泡状纹理。但气泡的大小不均匀。有几处泡特别大,边缘已经开始变焦。

      她迅速把肉捞出来,关火。

      虎皮纹碎了一半。碎的那一半正是刚才感知被打断的那一瞬间——蒋逐走到她身后时,他的羽绒服摩擦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沙”,她的通天脉被那声“沙”拉走了零点几秒的注意力,油温的细微波动就在那零点几秒里错过了。

      “碎了。”王晴把锅铲放下,盯着肉皮上裂开的纹路。碎掉的位置形成的网状纹理断裂处露出白生生的皮下脂肪。

      蒋逐走到她旁边,低头看着砧板上那块虎皮纹碎了的五花肉。“是我的问题。刚才我不该动。”

      王晴摇了摇头。“百味楼的厨房里肯定不止我们两个。服务员、帮厨、配菜的人,都会发出声音。我不能每次被人打扰就控制不住火候。”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再来一次。”

      她把剩下的五花肉切成两块,第一块重复刚才的步骤——煮、抹酱油、炸。这一次蒋逐站在她身后两米远的地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但王晴自己在捞肉的时候犹豫了一瞬,肉皮在油里多待了大概一秒半,虎皮纹的中心部分还是碎裂了。她把碎掉的地方翻过来仔细看——碎纹的起点是肉皮上老抽抹得最厚的那一块。老抽里的糖分在高温下焦化得太快,导致那个点的皮面收缩不均匀,纹路从那里开始撕裂。

      她调整了第三块肉。肉皮上的老抽用刷子只刷了极薄的一层,刷完之后用厨房纸把多余的料汁吸掉。煮的时间也比第二块短了一点。油温到了之后,她把第三块肉放进去,通天脉锁定肉皮的每一个变化——皮面在高温下均匀起泡,气泡小而密集,从中心向边缘排列成规则的同心圆,每个气泡都在同一时间达到顶点了然后微微回缩,形成褶皱。褶皱之间没有撕裂,没有空白。

      她把肉块从油锅里捞出来,放在砧板上。第三块肉的虎皮纹没有碎。

      王晴低头看着砧板上的三块五花肉。一块全碎,一块半碎,一块完好的虎皮纹。它们一字排开,像她今天上午练习的完整记录。

      蒋逐从她手里接过锅铲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开始洗锅。油泥在热水下慢慢化开,他一边洗一边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水声盖了一半。

      “你姥姥能在几十年前做出不碎的走油肉,说明她当时就已经有相当的味脉修为了。”

      王晴看着砧板上那块虎皮纹完好的五花肉。它在冬日的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

      “但她只是用手去感知,从不提‘味脉’二字。她在老家的灶台前站了一辈子,不收钱替人掌勺,只收几斤肉和一包糖。”王晴拿起这块肉,对着光看,能看到肉皮表面微微透光的琥珀色纹路。

      “走油肉做成,下一步是切片蒸到筷子一夹就开。我们把成品带去百味楼,当作试菜样品。”蒋逐说。

      “好。”王晴把肉块端到蒸锅前,案板上的细碎雪光从窗口落下来,投在那些完好的虎皮纹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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