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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亲戚 大年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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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王晴是被客厅里的笑声吵醒的。
不是她妈的笑声。王秀兰笑起来声音很脆,像炒豆子,噼里啪啦一串。这个笑声是闷的,从鼻腔里往外哼哼,笑完还要带一句拖长了尾音的“哎哟喂”。王晴不用睁眼就知道是谁——她舅妈刘姨。果然,紧接着就是舅舅王建国的大嗓门:“秀兰,你们家晴晴还没起来?这都几点了!”
王晴从床上坐起来。床头柜上,总冠军奖牌和姥姥的照片还并排靠在一起。她拿起奖牌,指腹在“王晴”两个字上摸了一下,然后放回去,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客厅里坐满了人。舅舅王建国占了沙发正中间,翘着二郎腿剥茶几上的砂糖橘。舅妈刘姨坐在他旁边,穿一件大红色的羽绒马甲,手里端着一杯茶。表姐王晓晓坐在沙发角落里,低头看手机。还有两个人王晴不认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深蓝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一个女人坐在他旁边,围巾还没解,大概是进门没多久。
“晴晴起来了!”王建国把橘子皮往茶几上一丢,“来来来,这是你二表舅,从市里来的。你小时候见过,大概不记得了。”
二表舅朝王晴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旁边那个女人——二表舅妈——倒是盯着王晴多看了两眼,嘴角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就是学厨师那个?”二表舅妈说,语气不冷不热。
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对对对,我们家晴晴。在王家湾厨师学校,上学期拿了校级竞赛总冠军呢!”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尾音往上扬,是那种努力把话说得喜庆的语气。
“厨师学校啊。”二表舅妈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吹了吹,没喝,“也行,学门手艺饿不死。我们家晓敏今年考上了市一中,分班考试进了实验班。她们老师说实验班的学生一本率百分之九十以上。”
王晓敏是二表舅的女儿,今天没来,大概是去外婆家了。但她不在场并不影响她妈替她展示成绩。二表舅妈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一张成绩单,上面一排数字。她把手机往茶几中间推了推,推到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位置。
“数学一百四十二,英语一百四十五,语文一百三十八。”她一个一个念过去,每念一个数字就顿一下,等那些数字在空气里落定。
王秀兰把炒好的菜端上桌,围裙上沾着油渍。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笑了一下,说了一句“真厉害”,然后转身回了厨房。王晴看到她妈的肩膀在转身的时候往下塌了一点。
舅妈刘姨把话头接了过去。“读书还是最要紧的。晓晓今年考了初级会计证,她们老师说这个证含金量高,毕业之后起薪比没证的高一截。等她中级考下来,在市里找个稳定的工作不成问题。”
二表舅从进门到现在几乎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那种在单位里习惯性掌握话语节奏的腔调。
“学厨师嘛,不是说不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但你要考虑到将来的发展空间。厨师这个行业,天花板还是低了点。你做得再好,也就是个厨师。不像读书,考个好大学,以后考公、考研、进大企业,路子越走越宽。”
他把茶杯放下来,看向王晴。那个眼神不是恶意,但比恶意更让人不舒服——是一种已经把结论下好了、现在只是通知你的眼神。
“小姑娘,你现在还小,可能觉得拿个竞赛冠军就很厉害了。但你想想,十年之后你在哪里?还在厨房里炒菜?油烟熏着,站一天腰酸背痛,一个月挣个万把块钱顶天了。女人嘛,还是找个稳定点的活法。你看看你表姐,会计证考下来,以后坐办公室,风不吹日不晒,找对象都容易些。”
王晴一直没有说话。她站在客厅中间,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无意识地做着那个蒋逐教她的动作——拇指和食指轻轻对捏,再松开。她听完二表舅的话,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她只是在客厅里站了片刻,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把床头柜上的总冠军奖牌拿了出来。
铜牌放在茶几上,橘子皮的旁边。
“校级竞赛总冠军。”她说,声音不大,“六个组别,全校一年级到三年级一起比。”
二表舅低头看了一眼奖牌,没有拿起来。“铜的?”
“铜的。”
“那不错。好好学,以后找个好馆子掌勺。”他把目光从奖牌上移开,重新端起茶杯,“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手艺是手艺,前途是前途。我们家晓敏的目标是复旦。”
王晴看着茶几上的奖牌。铜质的光泽在客厅的灯光下温润而沉静。她忽然想起沈听溪的爹。那个在炼神还虚门口站了三年然后退回去开小饭馆的男人,被三叔公他们说了二十二年“没出息”,每年都不还嘴。不是不敢还,是觉得没有必要。现在她理解了那种“没有必要”。
她正要把奖牌拿回去,门铃响了。
王秀兰从厨房小跑出来开门。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风灌进客厅,带着外面鞭炮残余的硫磺味和冬天特有的干冽空气。门口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藏青色的长款羽绒服,领口露出一截深灰色羊绒围巾,围巾的针脚细密均匀,一看就不是商场里的流水线货。他身材高大,肩膀很宽,国字脸,两鬓有一点花白,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门口,目光往客厅里扫了一遍,然后定在王晴身上。那种目光很特别——不是在打量你,是在找你。找着了,就不看别人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着像秘书或助理。女人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短款羽绒服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个红木食盒,食盒的盖子上刻着一朵牡丹。
王秀兰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看着门口这三个明显不是来串普通亲戚的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请问是王晴同学家吗?”前面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但不硬,带着一种习惯了跟各种人打交道的和缓。
“是、是的。”王秀兰把锅铲往身后藏了藏,“您是——”
那男人笑了一下,伸出手来。“我姓霍,霍振堂。润丰集团的。大过年冒昧登门,实在抱歉。”
王秀兰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伸出去跟他握了一下。她不知道润丰集团是干什么的,只觉得这个人说话做事有一股子电视里大老板的做派,下意识就觉得该客气点。但她还没反应过来,身后茶几那边已经有人替她反应了。
二表舅站了起来。
不是礼貌地站,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戳了一下、本能弹起来的站。他刚才说“厨师天花板低”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现在腰板反而微微弯了一点。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那个男人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到他身后那个秘书拎着的公文包上——公文包的角上有一个小小的金属logo,远远看着像一面帆。
“霍……霍总?”二表舅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语气里那种掌握话语节奏的笃定忽然没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是认出对方身份之后的震惊,以及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贬低这个人的同行时涌上来的尴尬,“是润丰的霍总?”
霍振堂转头看向他,客气地点了点头。“您是?”
“我、我是晴晴的表舅,在市里水利局上班。”二表舅伸出手,霍振堂跟他握了一下。二表舅的手放下来之后在裤缝上蹭了一下,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手心出了汗。
舅妈刘姨凑到王建国耳边,压低声音问:“润丰是干什么的?”王建国还没来得及回答,王晓晓已经放下了手机。她抬起头,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霍振堂身上,然后又移到那个红木食盒上。
“润丰集团,”她说,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所有人都听到了,“本市最大的民营企业。旗下有连锁超市、食品加工厂、餐饮公司、房地产。老板姓霍,连续五年上了市里的纳税大户榜。去年市里的新闻报过,说润丰的年营收破了八十亿。”
她从手机上抬起头,看了王晴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嫉妒,也没有羡慕,而是一种“我原来一直把你放在我认知框架里某个位置,现在发现那个位置好像不对”的困惑。
客厅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微妙地变了。二表舅退回餐桌旁边,重新坐下来。舅妈把剥了一半的砂糖橘放在茶几上,擦了擦手指。王建国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王秀兰终于反应过来,赶紧把霍振堂往客厅里让,一边让一边拿抹布去擦沙发垫上并不存在的灰。
霍振堂在沙发上坐下来,秘书站在他身后,捧着食盒的年轻人站在秘书旁边。王建民给他倒了一杯茶,他双手接过,道了谢,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没喝。
“王晴同学,”他转向王晴,语气正式起来,“我是来请您帮忙的。”
客厅里又安静了一瞬。这一次安静的质感和刚才不一样——刚才二表舅说“天花板低”的时候,安静是尴尬的。现在霍振堂说“请您帮忙”,安静是被震住的。
“我母亲今年八十大寿。”霍振堂把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不是居高临下的姿态,是一个求人办事的人该有的姿态,“寿宴定在正月初六,在润丰旗下的百味楼。老人家年纪大了,嘴刁得很,一般的厨子做的菜她尝一口就放下筷子。我问她想请谁做寿宴,她说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王秀兰下意识地问。
“周知味。”霍振堂说,“王家湾厨师学校三十年前的毕业生,当年校级竞赛总冠军,作品被收录进校藏菜谱。”
王晴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周知味。校藏菜谱收录名单上她见过的那个名字。三十年前的第二个成长型——不是,是第三个。第一个是六十年前的,第二个是周知味,第三个是她。
“我托人去请周先生,但周先生前些年已经过世了。”霍振堂的声音低了一度,“后来我通过学校的孙主任打听到,今年校级竞赛又出了一个总冠军,是个一年级的小姑娘,作品也被收录进校藏菜谱了。而且孙主任说,秦老——就是你们学校竞赛评审组的秦济舟秦老——尝过你的菜之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秦老说,这个小姑娘的菜里有周知味当年的影子。”
王晴沉默了几秒钟。周知味。三十年前那个成长型,灵根从下品一路升到上品,作品被收录进校藏菜谱,毕业之后再无记录。秦济舟说她的菜里有周知味的影子。不是技法,不是味道,是某种更深的、成长型灵根独有的东西。
“霍先生,”王晴开口了,“令堂的寿宴,您想要我做什么?”
霍振堂的眼睛亮了一下。“主菜四道,冷盘四道,汤一道,面点一道。百味楼的厨房随您用,食材您开口,我让人去备。您需要几个助手,我提前安排。”
王晴想了想。“助手不用。我自己带一个人。”
“谁?”
“我同学。他面点比我好。”
霍振堂点了头。他站起来,秘书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红色封面的聘书,双手递过来。聘书封面烫金,翻开之后里面用工整的楷体写着——“兹聘请王晴女士担任霍府寿宴主厨。润丰集团。正月初六。”
王晴接过聘书。红纸烫金,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把聘书合上,放在茶几上,总冠军奖牌的旁边。
二表舅的目光在聘书和奖牌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刚才他说“十年后你在哪里”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现在他的笃定被人用一张聘书和一块铜牌轻轻敲碎了。
舅妈刘姨把砂糖橘拿起来又放下,剥开的橘皮在茶几上卷成了一朵小花的形状,她没再吃。二表舅妈把手机收回了包里,那张一百四十二、一百四十五、一百三十八的成绩单照片退出去了,屏幕回到桌面,是一个全家福的壁纸。
只有王晓晓还在看王晴。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不是苦笑,是一个“原来如此”的笑。
“妈,”王晴站起来,“中午吃什么?我去做。”
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王秀兰跟进来,站在她旁边,一句话没说,只是伸手帮她把围裙后面的带子系紧。王晴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妈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嘴角是弯的。
客厅里,霍振堂告辞走了。大门关上之后,二表舅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压得很低:“你们家晴晴这个学校,到底是个什么学校?”王建民的声音:“就是个厨师学校。她妈托人找关系进去的。”二表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王晴听不太清的话。但她听到了一个词——“润丰”。
王晴把锅烧热,下油。姜片蒜片入锅,香味升起来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沈听溪说过的话——“过年亲戚来了,你把奖牌放在桌上。什么都不用说。”现在奖牌旁边还多了一张聘书。
她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