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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假期杂事 王晴家住在 ...

  •   王晴家住在县城西边一片老居民区里。

      六层楼的砖混结构,外墙的水泥抹面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好几年,没有人修。王晴拖着行李箱爬上四楼,在自家门口停下来。门上贴着去年的春联,纸已经褪成了浅粉色,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她把翘起的边角按回去,然后敲门。

      门是王秀兰开的。她穿着一件起球的红色棉睡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有一点油烟熏出的光泽。看到王晴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从“谁啊”变成了“啊”,然后一把把王晴拉进门,两只手抓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遍。

      “胖了。”王秀兰下了结论,“学校伙食好。”

      王晴把行李箱拖进来,环顾客厅。客厅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沙发上的毛巾被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的果盘里放着几个橘子,电视柜上的机顶盒亮着绿灯。厨房里飘出来排骨汤的味道,混着八角、桂皮和生姜的气味。她的通天脉自动开始拆解——排骨是先焯过水的,去掉血沫之后才下锅炖。八角的用量偏多,大概多了一小瓣。桂皮是陈年的,香味已经挥发了一部分。生姜拍碎了而不是切片,拍碎的姜汁释放得更充分。这些信息不需要她刻意去捕捉,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就全部涌进来了。

      “你姥姥的照片呢?”王秀兰往厨房走,回头问了一句。

      王晴从行李箱里把那本《味脉论》拿出来,姥姥的照片夹在书页里。她把照片抽出来,放在电视柜上,靠着机顶盒立好。照片里姥姥端着肉丸在笑。电视柜上的橘子皮反射着窗外的天光,在照片表面落了一小片暖黄色的亮斑。

      王秀兰从厨房端了一碗排骨汤出来,放在茶几上。“先喝碗汤。你爸去单位了,晚上回来。”

      王晴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碗。汤色清亮,表面浮着几片香菜叶和极细的油花。她喝了一口。排骨炖了两个小时以上,骨髓开始融化进汤里了,但还没有完全炖透,再炖半个小时会更好。八角的确实放多了,压住了一部分排骨的本味。但汤是热的,香菜是新鲜的,碗是家里用了十几年的那个青花碗,碗沿有一个极小的豁口,正好落在下唇接触的位置。

      这些细节比味道本身更让她觉得回来了。

      她把一碗汤喝完,放下碗。“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王秀兰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王晴想起报到那天,妈妈站在王家湾厨师学校门口,也是这样两只手放在身前,脸上带着事情办成了的踏实。只不过现在王秀兰的表情不是踏实,是等。等她说出这几个月在学校到底怎么样了。

      王晴把行李箱打开,从最底下翻出那件包着奖牌的T恤。她把T恤展开,铜质奖牌露出来,正面是学校校徽,背面刻着她的名字和年份。她把奖牌放在茶几上,橘子皮反射的天光正好照在“王晴”两个字上。

      “校级竞赛总冠军。全校一年级到三年级一起比,不分年级。”

      王秀兰把奖牌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看了看正面。她的手指在“王晴”两个字的凹痕上摸了一遍,然后放下奖牌,站起来,走进厨房。王晴听到她在厨房里擤了一下鼻子,然后水龙头打开了,水声哗哗的。过了大概两分钟,王秀兰端着一盘切好的酱牛肉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你李阿姨的侄子的同学的姐姐,就是在省城大酒店上班的那个,去年过年回来,说她们酒店的总厨也是王家湾毕业的。”王秀兰夹了一片酱牛肉放在王晴碗里,“那个总厨,年薪三十万。”

      王晴夹起酱牛肉咬了一口。牛肉卤得不错,酱香入透了,火候也刚好,不柴不散。不是王秀兰做的——王秀兰做的酱牛肉她吃了十几年,不是这个味道。大概是买的老字号。她的通天脉在牛肉的纹理里捕捉到了卤制时火候的痕迹: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焖了至少两个小时,关火之后又在卤水里浸了一整夜。做这锅酱牛肉的人,知道什么叫“火候到了之后关火,让时间接手”。

      “妈,这酱牛肉哪家买的?”

      “东门老李家的。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他家的酱牛肉吗?”

      王晴又吃了一片。老李家的酱牛肉她从小吃到大,但以前吃不出这些。吃不出火候的转换,吃不出关火之后卤水浸泡的时长,吃不出八角多放了一瓣还是少放了一瓣。现在每一口都清清楚楚。她的通天脉把老李在灶台前面做这锅酱牛肉的整个过程,原原本本地翻译给了她。

      腊月二十八,王晴的舅舅一家来了。

      舅舅王建国在县城开了一家小超市,生意不好不坏,够过日子。舅妈姓刘,王晴叫她刘姨。表姐王晓晓比王晴大一岁,在市里念大专,学的是会计。三个人进门的时候,王秀兰正在厨房里炸丸子,王晴在旁边帮忙。客厅里传来舅舅的大嗓门:“秀兰,你们家晴晴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回来了!”王秀兰在围裙上擦着手迎出去。

      王晴端着一盘刚炸好的丸子从厨房走出来。舅舅坐在沙发上,正在剥茶几上的橘子。舅妈坐在他旁边,打量了一下王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在她手上的盘子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表姐王晓晓坐在沙发角落里玩手机,抬头看了王晴一眼,点了个头,继续低头看屏幕。

      “学厨师学得怎么样?”舅舅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听说你们学校还有比赛?”

      王晴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有。校级竞赛,我拿了热菜组第一名。”

      舅舅嚼橘子的动作没停。“热菜组?就是炒菜?”

      “对。”

      “那不错。学门手艺,以后饿不死。”他把橘子咽下去,又掰了一瓣,“你表姐今年考了会计证,初级的一次就过了。明年准备考中级。她们老师说中级考下来,毕业之后起薪能谈高一千块。”

      王晴夹了一个丸子放在舅舅碗里。“舅,尝尝。刚炸的。”

      舅舅夹起丸子咬了一口。他嚼了三下,然后嚼第四下,第五下。第五下嚼完,他没有接着嚼第六下,而是把剩下的半个丸子放回碗里。

      “有点咸。”他说。

      王晴没有接话。她的通天脉在舅舅咬下第一口的时候就捕捉到了——他根本没有在尝那个丸子。他的味觉注意力全部放在如何接上刚才关于表姐会计证的话题。丸子咸不咸,他其实不知道。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把话题从王晴的竞赛拉回王晓晓的会计证。

      舅妈也夹了一个丸子,咬了一小口。“是有点咸。秀兰,今天的盐放多了吧?”

      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不是我调的馅,晴晴调的。”

      舅妈把剩下的丸子放回碗里,擦了擦嘴角。“学厨师嘛,慢慢来。晓晓刚开始学做账的时候也是老出错,后来就好了。”

      王晓晓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王晴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是一种“我知道你在经历什么,但我不想掺和”的眼神。王晴认出了那个眼神——中考成绩出来之后,她在亲戚聚会上从很多人脸上都看到过。不是看不起,是把你放在一个“不用太在意”的位置上。你考了三百二十一,没关系,反正你本来也不是读书的料。你学厨师,挺好的,反正你也考不上大学。你拿了竞赛第一,不错,但你表姐考了会计证。那种“不错”是天花板很低的不错,是“在你这个层次里算好的了”的不错。

      王晴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从行李箱里把校级竞赛总冠军的奖牌拿出来。铜牌在掌心里沉甸甸的,金属在冬天的室温下冰凉。她把奖牌握在手里,走出来,放在茶几上,橘子皮的旁边。

      “校级竞赛总冠军。”她说,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全校六个组别,四十七个热菜组选手,一年级到三年级一起比。总冠军只有一个。”

      舅舅放下橘子皮,把奖牌拿起来看了看。铜牌的重量大概超出了他的预期,他的手腕微微沉了一下。他把奖牌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的“王晴”两个字,又翻回去看了看正面的校徽。

      “这牌子,是铜的?”

      “铜的。”

      他把奖牌放回茶几上。奖牌和桌面接触,发出轻轻的一声“嗒”。“那不错。好好学,以后毕业了找个好单位。”

      舅妈拿起奖牌也看了看,放下来。“晓晓她们学校也有奖学金,一等奖学金一千块呢。晓晓上学期拿了二等,五百。”

      王晓晓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伸手拿了一个王晴炸的丸子。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嚼了嚼。然后她把整个丸子吃完,拿起第二个。

      “我觉得不咸。”她说。

      那是整个下午,王晓晓说的唯一一句站在王晴这边的话。

      除夕夜,王晴在厨房里站了四个小时。

      王秀兰原本只打算让她打下手——剥蒜、洗菜、递调料。但第一道菜做完之后,王秀兰尝了一口,放下筷子,把灶台让了出来。“你来。”她说。

      王晴接过锅铲。灶台是家里用了十几年的煤气灶,两个灶眼,火力比学校的柴火灶小了不止一个档次。但她在火候课上被郑师傅训练过在各种火力条件下调整节奏——大火不够,就用时间补。煤气灶的最大火力只有柴火灶猛火的大概六成,那就把爆炒的时间拉长到一点五倍,同时在翻炒的频率上加快,让食材接触锅底的时间更均匀。

      第一道,清蒸鲈鱼。鱼是早上王秀兰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养在水盆里活蹦乱跳。王晴杀鱼的时候,刀刃划过鱼腹,通天脉捕捉到鱼肉纤维最后的收缩。那收缩沿着刀刃传进她手指,然后停止了。她把鱼身两侧各划三刀,刀距均匀,深度刚好切透鱼皮而不伤鱼肉。姜片塞进刀口,葱段垫在鱼身下面。蒸锅水开之后上屉,大火八分钟,关火之后虚蒸两分钟。出锅,倒掉盘底的蒸鱼汁,铺上葱丝姜丝,淋热油,沿盘边浇蒸鱼豉油。

      王秀兰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她嚼了两下,筷子停住了。

      “这个鱼,你怎么做的?”

      “就跟平时一样。”

      “不一样。”王秀兰把鱼肉咽下去,“你姥姥当年做的清蒸鱼,就是这个味道。”

      王晴把这句话收进心里。

      第二道,红烧肉。五花肉切成三厘米见方的块,冷水下锅焯出血沫,捞出沥干。炒糖色的时候,她没用煤气灶的最大火,而是用中火慢慢熬。白糖在锅里融化,从白色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琥珀色,从琥珀色变成枣红。她的通天脉追踪着糖分子在热力下分解聚合的全过程——变色不是线性的,是跃迁式的。在某个极短的温度窗口里,糖色的变化会加速,那个窗口就是离火的最佳时机。她在那窗口出现的瞬间把锅端离火口,余热把糖色推完最后一步。

      肉块下锅,翻炒上色。加料酒、生抽、老抽、冰糖、姜片、葱结、八角、桂皮。加开水没过肉面,大火烧开,转小火焖一个半小时。焖到四十分钟的时候,她掀开锅盖,把肉块翻了一次面。锅盖重新盖上,小火继续。香气从锅盖缝隙里逸出来,充满了整个厨房,然后从厨房漫出去,漫进客厅。

      舅舅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在看春晚前的预热节目。他的鼻子动了动,头从电视方向转过来,往厨房看了一眼。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王晴一道一道地做。她的手在灶台和砧板之间移动,节奏不快,但每一道工序之间的衔接没有浪费任何时间。煤气灶的火力不如学校,但她在过去几个月里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如何控制火,而是如何根据火的条件调整自己。火力大,就快。火力小,就慢。快有快的做法,慢有慢的做法。关键是刀落在食材上的时候,心里只有刀刃和食材之间的那个接触面,没有别的。

      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茶几被拼到餐桌旁边,加了两把椅子,才坐下所有人。桌面上摆着清蒸鲈鱼、红烧肉、白灼菜心、葱烧豆腐、糖醋排骨、蒜蓉粉丝蒸扇贝、排骨莲藕汤。七道菜,王晴做了五道。王秀兰做了两道——一道凉拌黄瓜,一道炸春卷,都是王晴小时候过年必吃的。

      舅舅夹起一块红烧肉。肉块在筷子间微微颤动,肥肉部分半透明,瘦肉部分纹理分明。他咬了一口,嚼了四下,五下,六下。然后把整块肉吃完,筷子伸向第二块。

      “这肉烧得好。”他说。没有“但是”,没有紧接着提王晓晓的会计证。

      舅妈盛了一碗排骨莲藕汤。汤色清亮,莲藕炖得粉糯,用筷子一夹就开。她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王晴,这个汤怎么炖的?我炖的莲藕汤老是浑的。”

      王晴告诉她。排骨先焯水去血沫,莲藕切滚刀块之后用清水泡一刻钟去掉表面淀粉,下锅之后大火烧开就转小火,不要搅动,一直炖到莲藕用筷子能戳透。舅妈听完,点了点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王晓晓坐在王晴对面,夹了一块葱烧豆腐。豆腐是北豆腐,王晴用期末考试那道家常豆腐的切法处理的——斜刀片成片,每片的角度不完全相同,在豆腐内部修出一张渗透网。葱烧的汤汁沿着那张网渗透到了豆腐最深处。王晓晓把豆腐嚼完咽下去,看了王晴一眼。

      “你在学校天天就学这些?”

      “天天就学这些。”

      王晓晓把筷子伸向糖醋排骨。“那挺好的。比我们学做账有意思。”

      王晴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在王晓晓碗里。“尝尝这个。”

      王晓晓尝了。她嚼了两下,抬起头看着王晴。“这个鱼,跟我小时候在姥姥家吃的好像。”

      王秀兰在旁边听到了。她放下筷子,看着王晴,又看了看电视柜上那张姥姥端着肉丸的照片。照片里的姥姥笑得皱纹全部舒展开来。王秀兰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勺子,给王晴碗里添了一勺莲藕汤。

      年夜饭吃完,舅舅靠在沙发上,手放在肚子上,看着茶几上还没收走的校级竞赛总冠军奖牌。铜牌在客厅吊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

      “秀兰,你们家晴晴学出来了。”

      王秀兰正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没听清。“啊?”

      “我说,你们家晴晴学出来了。”

      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她看了看沙发上的舅舅,又看了看坐在餐桌旁的王晴,然后把头缩回去,水龙头继续哗哗地响。但王晴听到了——水声里混进了一声极轻的擤鼻子声。

      王晴站起来,把奖牌从茶几上拿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她把奖牌放在床头柜上,靠着姥姥的照片立好。铜牌和相框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一声。窗外有人在放烟花,闷闷的响声从远处传来,隔着玻璃变得柔和。她坐在床边,看着奖牌和照片,坐了很久。

      客厅里,舅舅的声音传进来。“晓晓,你表妹这个学校,出来之后好找工作不?”

      王晓晓的声音:“爸,人家那是正经学手艺的地方。比我们学校难进多了。”

      舅舅没再说话。

      王晴把床头灯调暗,在床上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一小块墙皮翘了起来,和她中考出成绩那天躺在床上一模一样的位置。她盯着那块墙皮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姥姥的照片和总冠军奖牌一起拿过来,放在枕头旁边。

      姥姥端着肉丸在笑。奖牌上刻着她的名字。窗外的烟花还在响,一下一下,闷闷的,远远的,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县城的夜空里缓缓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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