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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放假了 期末考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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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的成绩在放假前最后一天贴了出来。
勤行殿门口的公告栏上,六张大黄纸按组别排列,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分数。热菜组排在最前面,王晴的名字写在第一个——王晴,一年级,热菜组,九十六分,第一名。她往下找,赵衡的名字在第五位,八十九分。陈砚在刀工组第一位,九十七分。沈听溪在刀工组第三位,九十二分。蒋逐在面点组第二位,九十一分,第一名是周济,九十四分。
宋知愚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组别的前十名里。王晴在汤羹组的第一位找到了他——九十八分,全年级唯一一个超过陈砚的分数。据说他期末考试抽到的题目是“清水白菜”,用一棵白菜心和一锅清水,做出了一碗让周主事喝完沉默了一盏茶时间的汤。
王晴把成绩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退出来,让后面的人挤进去。公告栏前面围满了人,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互相拍肩膀。一个二年级的男生挤在最前面,手指从热菜组名单上往下滑,滑到自己的名字时停住了,然后发出了一声整个广场都听得见的嚎叫。旁边的人都在笑,他也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王晴穿过人群往宿舍走。走到明德园楼下的时候,看到沈听溪站在楼前的银杏树下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正在看什么东西。她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个切豆腐时呼吸与刀刃同步的沈听溪,也不是那个洗碗时每个碗转三圈的沈听溪。是一个王晴没见过的沈听溪,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不动。
“怎么了?”王晴走过去。
沈听溪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屏幕上是一条微信聊天记录,时间显示是今天早上。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妈”,内容只有两行——
“你爸昨天被人说了。你三叔公他们过年要来家里,说你爸念了厨师学校也就那样,回老家开个小饭馆,没出息。你爸没还嘴。你放假早点回来。”
王晴把这两行字看了两遍。
沈听溪把手机收回去,锁屏,放进口袋。她弯腰从银杏树根边捡起一片落叶,是秋天落下的最后几片之一,叶脉干枯,边缘卷曲,在手指间轻轻一捏就碎了。
“我爹的饭馆开了二十二年。”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每天五点起来,晚上十点收工。从来不挂招牌,门口只放一块黑板,写上当天供应的菜。有人开车从市里来吃,有人说他是这一带最好的厨子。他炒的回锅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蒜苗的香味全部炒进肉里,肉汁全部收进蒜苗里。”
她把碎叶子撒进银杏树根边的泥土里。
“三叔公他们每年过年都来。每年都说同样的话。开饭馆没出息,学厨没出息。我爹每年都不还嘴。不是不敢还,是他觉得没有必要。”
王晴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片碎叶子慢慢被风吹进树根的缝隙里。“那你呢?”
沈听溪拍了拍手上的碎叶末。“我明天回家。”
蒋逐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个包子和三杯豆浆。他大概是从五谷殿买完早饭回来的,看到她们两个站在银杏树下面,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他把塑料袋放在石凳上,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成绩看了?”他嘴里塞着包子,声音含含糊糊的。
“看了。”王晴说。
“沈听溪九十二,刀工组第三。”蒋逐把豆浆递给她,“你爹知道了肯定高兴。”
沈听溪接过豆浆,没有喝。她把豆浆捧在手里,纸杯的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里。“我爹不会在意分数。他在意的是我切鱼的时候,鱼骨出来之后鱼肉有没有受伤。我期末考试那条鲈鱼,出骨之后鱼身完整,灌水不漏。但鱼肉表面有三处极细的刀尖划痕,是进刀时角度偏了半度留下的。”
“周主事扣分扣在那三处划痕上?”
“他没扣。他说那三处划痕不在评分标准里,因为肉眼几乎看不见。但他单独跟我说了一句话。”沈听溪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他说,你爹当年出整鱼骨,鱼身上从来不留划痕。不是刀法比你好,是他比你慢。你够快了,但不够慢。”
王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够快了,但不够慢。严师傅在刀工课上说过类似的话——切萝卜,快不是本事,慢才是。刀刃落下去,在萝卜的纤维里走一整个呼吸周期,走完之前不提刀。那种慢不是拖延,是把时间拉长到足以感知每一根纤维断裂的瞬间。
“那你明天回去,打算跟你三叔公他们说什么?”蒋逐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沈听溪想了想。“不说。做。”
第二天一早,沈听溪收拾好行李箱,把木簪插好,站在三零三室门口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在窗台的文竹上停了一下,在茶几的白瓷茶具上停了一下,在厨房墙上挂着的两把菜刀上停了一下。然后她弯腰,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窗台下面陶罐里的金参面种。面种在她指尖下微微凹陷,又慢慢弹回来。
“活性很好。”她站起来,“过完年回来,菌群应该能完全适应井水了。”
王晴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蒋逐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转着手环。
沈听溪把行李箱拉杆拉出来,走到门口,然后回头。“王晴,你寒假回家,把你竞赛总冠军的奖牌带上。”
“为什么?”
“过年的时候,亲戚来了,你把奖牌放在桌上。什么都不用说。”
她说完这句话,拉着行李箱走进了走廊。行李箱的轮子在木地板上滚出均匀的咕噜声,渐渐远了。
王晴和蒋逐对视了一眼。蒋逐把手环转了三圈,然后松开。“我也明天走。我妈今年过年回来。”
“真的?”
“她前天打电话说的。”蒋逐把手环上的平安结捏在指尖,“她说面馆关了之后,她去了一个地方,学了一种新的发面方法。不用酵母,不用老面,用水果发酵的野生菌种。苹果切块泡水,自然发酵七天,用那个水来和面。发出来的面团有苹果的清香。”
“她回来做给你吃?”
蒋逐点头。他的拇指在平安结上来回摩挲,编织绳被磨得发亮的那一段正好落在拇指指腹下面。“她说,学了三年,就是为了回来做给我吃。”
王晴看着他的手环。三十七只鸭子的卤水煮了三十七次的棉绳,编成三个绕腕的圈,打成一个平安结。戴了十三年。现在编这条手环的人要回来了,带着一罐用苹果发酵的野生菌种。
那天晚上,三零三室只剩下王晴一个人。蒋逐的床空着,被子叠好,手环不在床头——他戴着走了。沈听溪的床也空着,木簪不在枕头旁边——她插在头上走了。窗台上的文竹还在,茶几上的白瓷茶具还在,厨房墙上的两把菜刀还在,陶罐里的金参面种还在。面种在湿布下面安静地呼吸,菌群分解着金参残余的药力,把两百年的长白山老林翻译成酸香。
王晴在自己的床上躺下来。床头书架上,姥姥的照片靠墙立着。照片里的姥姥端着肉丸,笑得皱纹全部舒展开来。她伸手把照片拿过来,放在枕头旁边。
明天她也要回家了。行李箱已经收拾好,里面放着几件换洗衣服、那本《味脉论》、校级竞赛总冠军的铜质奖牌。奖牌用一件T恤包着,塞在箱子最底下。沈听溪说,过年亲戚来了,把奖牌放在桌上,什么都不用说。
她闭上眼睛。窗外的银杏枝丫在夜风里轻轻刮着玻璃,声音比秋天时干燥,没有叶子之后,风声更清楚了。陶罐里的面种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她听着这些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