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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把奖品做了 “你的呼吸 ...

  •   “你的呼吸可以再慢一拍。慢一拍,刀距误差能压到零点二以下。”
      陈砚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谢谢。”
      面点组的结果最后宣布。蒋逐拿了第二名。他的阳春面被评委评价为“汤清如水,面条细如发丝,入口之后麦香沿着味脉上升的速度均匀而持久”。第一名是面点组组长周济,他的作品是一道空心拉面,面条中空,能往里面吹气,煮熟之后咬开,面条的截面是一个极细的圆环。
      蒋逐接过银奖证书的时候,手指在证书的边缘上停了一下。他把证书拿在手里,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往热菜区的方向看了一眼。王晴隔着整个大厅跟他四目相对。蒋逐举起手里的银奖证书,朝她晃了晃。王晴也举起自己还没来得及拿到的证书——评委还在走流程——朝他晃了晃。
      两个人隔着满满一大厅的人头和灶台和品鉴台,同时笑了一下。
      所有组别的结果宣布完毕之后,总冠军的归属已经没有悬念了。六位组别冠军的作品被端到高台上的总评席,七位评委重新坐回去,对六道菜进行最后一轮合议。王晴的脆皮肉片、陈砚的蓑衣黄瓜、周济的空心拉面、汤羹组冠军宋知愚的一盅清汤、冷盘组冠军的一道水晶肘花、火候组冠军的一道干烧鱼,六道菜在长桌上一字排开。
      合议时间很短。大概不到十分钟,七位评委同时站起来。勤行殿的钟被敲响了,不是一声,是三声。三声钟响意味着总冠军的产生——这是王家湾厨师学校的传统,校级竞赛的总冠军用三声钟响来宣告。钟声在穹顶下面回荡,一波一波地叠在一起,整个大殿的空气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花白头发的老人走到高台前沿,手里没有拿纸。
      “第三十七届校级烹饪技能竞赛,总冠军——”
      他停了一下。勤行殿里安静得能听到天窗外风吹过琉璃瓦的声音。
      “王晴。热菜组,一年级,中品。”
      钟声的余韵还在大殿里回荡。王晴站在自己的灶台前面,手里终于握到了那张热菜组金奖证书和总冠军的奖牌。奖牌是铜制的,正面是学校校徽——一口锅和一把勺交叉在一起,背面刻着她的名字和年份。她把奖牌翻过来,指腹摸到那个“晴”字的笔画凹痕,金属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进来。
      看台上有人在鼓掌。先是零星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整个看台都在鼓掌。王晴抬起头,在人群里看到了很多张脸——有同班的,有不同班的,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蒋逐站在面点区的灶台旁边,两只手都举着,用力地拍。沈听溪站在刀工区,也在鼓掌,她的拍手节奏和她的呼吸一样均匀。
      王晴把奖牌挂在脖子上,铜牌贴着胸口,凉意透过厨师服的布料渗进皮肤。她低头看了一眼奖牌,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窗。阳光从高处照进来,穿过薄薄的尘埃,落在她的操作台上。操作台已经被她收拾干净了,砧板、菜刀、调料瓶,全部各归其位。阳光照在砧板的木纹上,木纹的线条被照得清晰分明,像一张摊开的、记录着今天所有刀痕的地图。
      她的入境状态在这一刻到达了最深的地方。门完全敞开了。不是半开,不是扶着,是彻底敞开。三条味脉在她身体里同时亮起来,主干道粗而亮,分支细而密。之前堵住的那几个节点——左肩胛骨内侧的那个,右膝后方的那条,后腰脊柱两侧的那两片——正在被一种从主干道涌来的热度持续冲刷。不是冲开,是融化。像春天的水漫过冰面,冰不是碎裂,是慢慢变薄,变成水的一部分。
      赤纹金参还没拿到,她的分支已经在通了。
      是入境状态带来的。入境状态下,做菜不再是一个动作一个动作的累加,而是整个身体变成了那道菜流经的通道。菜流过去,热流留下来。每一次入境都会在味脉里留下新的沉积物——不是堵塞,是河床被水流冲刷之后变得更加光滑、更加宽阔。
      她站在灶台前面,让那口钟在体内继续震。震动的幅度在缓慢衰减,但还没有完全停止。她知道,当震动完全停止的时候,入境状态的门就会关上。下一次打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蒋逐说他爹做了三十年厨修,入境状态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她今天入了两次——昨晚练习时一次,今天竞赛一次。
      不是她比他爹厉害,是她比他爹幸运。她在十七岁这年遇到了正确的老师、正确的室友、正确的对手,和一碗正确的肉丸。
      颁奖仪式结束后,王晴拿到了那个红木盒子。
      赤纹金参躺在深褐色的丝绒上,比她想象的重。她双手把盒子端起来的时候,参体表面的纹路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流动的暗金色,像是有人把琥珀加热到半流动状态,然后把一棵两百年的参封在了里面。参须完整,最长的几根蜿蜒着铺在丝绒上,须尖细如发丝但坚韧不断。
      蒋逐和沈听溪围过来看。蒋逐低头闻了闻,抬起头,眼睛亮着。
      “参气已经透出盒外了。”他说,“你闻,不是参的味道,是它长了两百年的那片老林里的味道。松针、腐叶土、冷泉、苔藓。这些味道被参体吸收了两百年,现在正在往外释放。”
      王晴把盒子凑近鼻尖。确实不是单一的参味。是一整片老林被压缩进一根参里,打开盒子的瞬间,那片老林就在她的鼻腔里重新舒展开来。松针落在厚厚腐叶土上的气息,冷泉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清冽,老树皮上苔藓湿润的绿意。两百年的长白山,在这一刻从盒子里涌出来,充满了三零三室的客厅。
      “怎么用?”王晴合上盖子,那些气味还残留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蒋逐想了想。“入药最快,但需要有人帮你调配。入膳你自己就能做,把参切片,炖汤,或者泡酒。药力会随着吃下去的次数慢慢渗透进味脉,时间大概需要一到两个月。”
      沈听溪开口了。“我爹说,赤纹金参最好的用法不是入药也不是入膳,是入酵。”
      “入酵?”
      “把参捣成浆,和在面团里,让它自然发酵。发酵过程中参的药力会被微生物分解成更小的分子,更容易被味脉吸收。而且发酵会产生新的风味,那些风味本身就是味脉的引导物。”沈听溪把木簪拔下来重新挽了挽头发,“我爹当年用过一次,不是赤纹金参,是另一种药参。他说入酵的吸收率比入膳高三成,比入药平缓但更彻底。”
      王晴把盒子放在茶几上,三个人围着那个红木盒子坐着,像围着一个小小的、正在燃烧的暖炉。窗外的银杏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的枝丫伸向傍晚的天空,被夕阳染成暗红色。远处五谷殿的晚饭钟声响了,沉沉的,穿过光秃秃的树林传过来。
      “那就入酵。”王晴说,“但不是现在。等我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一道值得用掉这根参的菜。”
      蒋逐和沈听溪都没有问那是什么菜。他们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三零三室厨房的灯亮到很晚。不是练习,是三个人各自做了一道菜。蒋逐又做了一次阳春面,这次做了三碗。沈听溪切了一盘蓑衣黄瓜——不是竞赛,就是想切。王晴把今天竞赛剩下的五花肉做了脆皮肉片,椒盐撒得比竞赛时重了一点,因为她发现蒋逐吃咸。
      三个人把茶几拼成饭桌,三道菜摆在一起,没有先后,没有主次,就是三盘菜。蒋逐的阳春面汤清面细,沈听溪的蓑衣黄瓜拉开之后像一张镂空的网,王晴的脆皮肉片外壳金黄。三双筷子在三盘菜之间来回,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窗外风声。
      王晴吃到第一口阳春面的时候,通天脉捕捉到了一个东西。不是味道,是面入口之后麦香沿着味脉上升的速度。那个速度均匀而持久,不急不缓,跟蒋逐妈妈编手环时四股棉绳的松紧度一样。十三年前手心里那一小团面,十三年后变成了一碗阳春面。时间被抻成了面条,煮进了汤里。
      她咽下去,没有哭,只是把碗里的面吃完了。
      蒋逐吃到脆皮肉片的时候,嚼到第三片,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王晴一眼,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吃。但王晴看到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不是咽东西的那种动,是咽东西之前被什么东西堵住的那种动。
      沈听溪吃到阳春面的时候,放下筷子,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汤喝完,她把碗放下,看着蒋逐。
      “你妈妈的面馆,开在哪里?”
      “县城东门,老汽车站对面。”
      “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门口挂一块木牌,上面写一个‘面’字。”
      沈听溪点了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
      那顿饭吃了很久。三个人把三盘菜全部吃干净,连蒋逐阳春面的汤都喝得一滴不剩。王晴站起来收碗的时候,发现沈听溪已经在厨房了,水龙头开着,热水哗哗地冲在不锈钢水槽里。蒋逐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那条老卤手环,一圈一圈地转着。
      王晴把碗放进水槽,沈听溪接过去,碗在她手里转一圈,翻面,转一圈,冲水。节奏和切豆腐时一样。王晴站在旁边擦干,蒋逐靠在门框上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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