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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复测菜灵根 校级竞赛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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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级竞赛结束后的第三天,王晴收到了教务处的一张通知单。
通知单是沈听溪从楼下带上来的。她推开三零三室的门,把那张盖着红章的纸放在茶几上,然后坐下来继续看她的《刀法溯源》。王晴刚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低头看了一眼通知单上的内容。
“竞赛总冠军奖励发放补充说明:赤纹金参已发放完毕。另,总冠军获得者自动获得一次灵根复测资格,可在本学期结束前任意时间前往勤行殿申请复测。复测结果将记入学籍档案,作为后续教学资源分配的参考依据。”
灵根复测。
她把通知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灵根检测是入学时做的,每人一次,评出上中下三品,然后就不再变动。至少她以为不再变动。陈砚说过灵根可以成长,蒋逐也说过,但成长是一回事,学校正式组织复测是另一回事。复测意味着学校承认灵根品级不是固定的,意味着有人会在入学之后品级发生变化,意味着教学资源——比如宿舍、比如指导师傅、比如特藏区的阅览权限——会随着品级变化重新分配。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沈听溪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王晴把通知单折好。“等我把金参用完再去。”
赤纹金参的入酵方案,沈听溪帮她查了资料。特藏区有一本《药食同源录》,里面记载了十七种药参的入酵方法。赤纹金参排在第三档,属于“温补贯通”类,最适合的发酵基底是麦面。麦面发酵之后产生的菌群能把参浆里的有效成分分解成小分子肽链,这些小分子肽链进入人体后不会被胃酸破坏,能直接通过肠道吸收,沿味脉运行。
方法不复杂。金参捣成浆,按比例混入面粉和水,揉成面团,放在陶罐里自然发酵。发酵时间七天。七天之后面团会变成酸面团,取一小块作为酵头,可以用来发面做馒头、包子、饼。每次取一点,每次都能吃到金参的药力。一根金参揉进面团里,大概能吃两个月。
王晴把厨房的陶罐洗干净,开水烫过,晾干。沈听溪帮她把金参从红木盒子里取出来,放在砧板上。蒋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本《药食同源录》,翻到赤纹金参那一页,念给她听。
“赤纹金参,参龄百年以上者,表皮呈暗金色,横切面可见赤色环纹,纹数对应参龄。捣浆时需用石臼或木槌,忌铁器。铁器伤参气,药力损三成以上。”
王晴把菜刀放回去,从橱柜里找出一根擀面杖。没有石臼,擀面杖是木头的,能用。她把金参放在砧板上,用擀面杖的一端轻轻捣下去。参体比想象中硬,第一下捣下去只留下一个浅坑,参皮没有破。她加了一点力,第二下,参皮裂开一条细缝,从裂缝里渗出极细的一滴汁液,颜色是淡金色的,在厨房灯光下亮得像一小滴融化的琥珀。
“参气出来了。”蒋逐吸了吸鼻子,“松针的味道最先出来,然后是腐叶土。你闻到没有?”
王晴闻到了。不是从鼻腔进去的,是参气直接通过通天脉渗进了她的感知里。长白山海拔一千四百米处的老林,松针落了千百层压成的腐殖土,石缝里渗出的冷泉,老树皮上的苔藓,还有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大概是两百年的时间本身被压缩进参体之后形成的独特气味。
她继续捣。金参在擀面杖下一寸一寸地碎裂,淡金色的汁液从裂缝里渗出来,汇聚在砧板上,被面粉吸收。沈听溪已经把面粉在陶罐里铺好了一层底,中间留出一个凹坑。王晴把捣碎的参浆连汁带渣全部刮进凹坑里,然后加水。
揉面的过程比平时长。参浆混进面粉之后,面团的手感完全变了。不是普通水面团的筋道,也不是油面团的酥软,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极细微颗粒感的柔韧。参渣的微小颗粒均匀分布在面筋网络里,每一个颗粒都是一个缓慢释放药力的胶囊。王晴揉着揉着,手指尖的通天脉开始捕捉到那些颗粒的位置——不是刻意去数,是颗粒本身携带的药力在主动向她发出微弱的信号。
她把面团揉到表面光滑,放进陶罐,盖上湿布,罐口封一层纱布,搬到窗台下面阴凉处。
“七天。”沈听溪把《药食同源录》合上,“七天之后这罐面团会变成活的面种。每一次你取一小块发面,都是在取用金参的药力。用得越久,药力释放得越均匀。”
蒋逐把书接过去,翻到另一页。“《药食同源录》里还说了一件事。赤纹金参的药力不是一次性的。入酵之后,参的活性会转移到面种里。只要你持续喂养这罐面种——每次取用之后补充等量的面粉和水——它就能一直活着。参的药力会随着面种的代谢不断稀释,但不会消失。稀释到一定程度之后,它就不再是药力,而是变成面种本身的属性。”
“变成属性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用这罐面种发出来的面,会永久性地带有赤纹金参的底味。不是药味,是它在长白山长了二百年的那片老林的气息。松针、腐叶土、冷泉、苔藓。谁吃你的面点,谁能吃到那些东西。”
王晴蹲在陶罐前面,看着湿布下面那团安静的面团。它的表面在微微隆起,第一批气泡正在面筋网络里生成。微生物已经开始工作了。金参的药力正在被分解、转化、重组,变成另一种形态。两百年的长白山老林,正在她的陶罐里被一群肉眼看不见的生命重新翻译。
七天之后,陶罐里的面团变成了一罐酸香扑鼻的老面。
王晴掀开纱布和湿布的时候,那股味道先冲出来。不是单纯的酸,酸味底下铺着一层更厚的东西——松针的清冽、腐叶土的醇沉、冷泉的甘凉、苔藓的湿润,全部被微生物翻译成了嗅觉可以接收的信号。她把鼻子凑近罐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通天脉从头到脚亮了一遍。
“活了。”蒋逐在她身后说。
王晴把手伸进罐子里,揪下一小块面团。发酵之后的质地像海绵,指腹按下去能感觉到细密的气泡在指下破裂。她把这块面团放进新的面粉里,加水揉匀,做成一个馒头。
馒头蒸好的时候,整个三零三室都是长白山的味道。
沈听溪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三下,停住了。她放下馒头,看着王晴。“你的味脉,现在能感觉到什么?”
王晴闭上眼睛。馒头在胃里落定,热气从胃部升起。三条主干道同时亮起来,热度沿着熟悉的路径向四肢和头顶蔓延。然后热度到达了那些之前堵住的地方——左肩胛骨内侧、右膝后方、后腰脊柱两侧。这一次不是冲,是渗透。热度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无声无息地漫过那些曾经的堤坝,继续往前流。堤坝还在,但水已经找到了一条绕过它的路。
她睁开眼睛。“分支通了大概六成。”
蒋逐把剩下的馒头掰了一半,一边嚼一边说。“一个馒头通了一成。这罐面种够你吃两个月。两个月之后,你的分支能通到几成,取决于你用这罐面种做出多少种不同的东西。入酵的优势不是一次性的冲击,是持续的、多样化的渗透。你做的东西种类越多,药力进入味脉的路径就越丰富,分支贯通得越均匀。”
王晴把陶罐重新盖好,放回窗台下。
两个月。她从校级竞赛结束到现在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总冠军拿了,金参拿到了,然后呢?厨修的境界,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她在竞赛那天入了境,入境是炼气化神和炼神还虚之间的过渡阶段。入境不是境界,是一种状态。状态会来也会走。她需要的是把入境时打开的那些感知通道固定下来,变成味脉的永久性分支。金参能帮她做到一部分,但剩下的要靠她自己。靠她接下来做的每一道菜。
那天下午,王晴去了勤行殿。
灵根复测不需要预约。她把总冠军的通知单交给勤行殿的值班□□,□□看了一眼,让她在侧厅等着。等了大概十分钟,周主事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王晴见过一次的小本子,深蓝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跟我来。”
复测不在大厅,在勤行殿后侧的一间小室。小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块砧板、一把菜刀、一口小锅、一个便携灶台。食材已经备好,放在旁边的竹篮里——一块五花肉、一袋淀粉、鸡蛋、姜、葱、油盐酱醋。和灵根检测那天一模一样的配置。
“和入学检测一样,做一道肉丸。”周主事在桌子对面坐下,翻开小本子,“但评的标准不一样。入学检测评的是你有没有灵根,以及灵根的初始品级。复测评的是你的灵根在入学之后成长了多少,以及它的成长方向。”
“成长方向?”
“菜灵根不是固定不变的属性。”周主事把笔帽拔下来,“有人天生刀感好,灵根偏‘触’的方向成长。有人天生火候感好,偏‘察’的方向成长。有人天生调味感好,偏‘合’的方向成长。入学检测看不出方向,复测能。你竞赛那天的脆皮肉片我尝了。你的成长方向,我大概有判断。今天复测是确认。”
王晴站到桌前,拿起菜刀。
五花肉在砧板上。她用手指按了按肉的表面,弹性适中,脂肪和瘦肉的比例大概三七开,做肉丸刚好。她把肉切成片,再切成条,再切成粒,然后开始剁。刀落在肉上的声音和两个月前完全不同了。不是节奏的不同,是刀刃和肉的对话方式不同。两个月前她是在切肉,现在她是在听肉。刀刃每落下一记,肉的纤维就会通过刀刃给她一个反馈——这一刀切断了三根纤维,这一刀切到了筋膜需要调整角度,这一刀的力度可以再轻一点。
她把剁好的肉泥放进盆里。姜末、葱花、鸡蛋、淀粉依次加入。盐少许,酱油少许,料酒少许,白胡椒粉少许。她的手不再需要量,指尖捏起盐的时候,盐粒和指腹接触的面积、盐粒滑落的速度、盐粒落在肉泥表面时发出的那一声极轻的“沙”,所有这些信息通过通天脉传进来,在她大脑里自动换算成一个精确的数字。
这一次不是“感觉”。是经过入境状态淬炼之后的感知,把“少许”翻译成了她的身体能直接执行的指令。
搅拌。沿一个方向。筷子在肉泥里划动,阻力从筷尖传上来。肉泥的状态在变化——起初松散,然后粘稠,然后上劲。上劲的那一刻,肉泥的阻力会到达一个峰值,然后不再增加。她的执鼎脉捕捉到了那个峰值,筷子停住。
挤丸子,下锅。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转小火,水面微微冒泡。丸子从虎口挤出来,落进水里,发出轻轻的一声“咕”。二十三个丸子,二十三个入水声,音高不完全相同——有的沉一点,有的亮一点。沉一点的是肉馅密度稍大的,亮一点的是密度稍小的。她的手在挤丸子的时候已经在自动调整,让每一个丸子的密度尽可能接近,但不能完全相同。完全相同的丸子吃不出节奏感。
丸子浮起来,再煮两分钟。捞出。
她把盛着丸子的白瓷碗放在周主事面前。
周主事拿起勺子,舀起一个丸子,咬开。他嚼了四下,咽下去。然后是第二个丸子,嚼了六下。第三个丸子,嚼了八下。他放下勺子,拿起笔,在小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看着王晴。
“你的灵根,从入学时的中品,成长为现在的上品。”
王晴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
“不只是上品。你的灵根类型也变了。”周主事把本子翻开到她那一页,转过来给她看。王晴看到自己的名字下面,原来写的是“中品,具备向通感层突破的潜质”。现在那行字被划掉了,下面重新写了一行——“上品,味脉主干全通,分支贯通约六成。成长方向:感知型。灵根类型判定:稀有成长型。”
王晴的目光落在最后四个字上。
“什么叫成长型?”
周主事把小本子收回去。“普通菜灵根,品级评定之后基本固定。下品就是下品,中品就是中品,上品就是上品。后天训练可以提升技能、积累经验、贯通味脉分支,但灵根本身的‘天花板’不会变。成长型不一样。成长型灵根的天花板不是固定的。它会随着你的每一次入境、每一次突破、每一次把感知推到当前极限,向上移动。”
他把笔帽盖上,站起来。
“这所学校建校以来,有过记录可查的成长型菜灵根,你是第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