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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一 王晴站在品 ...

  •   王晴站在品鉴台前面,呼吸平稳。她的三条味脉还在运行,热度在身体里缓缓流转,像做完一套完整的动作之后身体还保留着运动的记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刀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掌心的茧层被汗水浸润得微微发亮。手指很稳,没有任何颤抖。
      评委席上七位评委站起来,走向各自负责的组别。热菜组的评委有两位——一位是郑师傅,另一位王晴不认识,是一个头发花白、身材精瘦的老人,穿一身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袖口挽着,露出的前臂上布满了比郑师傅更密的烫伤旧疤。老人走路的时候后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但极稳,脚掌落在地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郑师傅走到王晴的品鉴台前,低头看了看那盘脆皮肉片。她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绕着盘子走了半圈,从不同角度观察肉片的外观。然后她站定,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肉片。
      肉片被夹起来的时候,外壳在筷子的压力下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嚓”声,那是酥脆到一定程度的标志。不是碎裂,是筷子的压力让外壳的微观结构产生了极其微小的位移,那些位移累加起来发出的声音。郑师傅把肉片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她的咀嚼动作在某个瞬间停了一下。
      很短。大概不到半秒。但对于一个在灶台前面站了四十年的厨修来说,咀嚼中途停顿半秒,已经是极大的反应了。她继续咀嚼,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
      “外壳三层次。”她说,声音不大,但旁边的记录员立刻低头在本子上记,“外层酥,中层脆,内层薄壳包裹肉汁。一口下去,三种口感依次出现,顺序不乱。”
      那位花白头发的老人也夹起一片。他没有像郑师傅那样绕圈观察,而是直接把肉片送进嘴里,闭上眼睛,慢慢咀嚼。他的上下颌移动得很慢,每一口都在把肉片往口腔深处推,让不同位置的味蕾依次接触。咽下去之后,他睁开眼睛,看着王晴。
      “你腌肉的时候,盐是分两次放的。”
      王晴愣了一下。她确实分两次放了盐——第一次在加料酒之前,第二次在加生抽之后。但这个细节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蒋逐都不知道。
      “第一次放盐是为了让肉纤维收缩,挤出多余水分。第二次是为了补足咸度,同时跟生抽的咸味形成层次。”老人把筷子放下,看着王晴的眼睛,“我说得对吗?”
      “对。”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向下一个品鉴台,步子依然很稳,后背依然很直。
      郑师傅在记录员的册子上写了什么,然后抬头看了王晴一眼。她的嘴角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变化——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深的东西。王晴忽然想起郑师傅在火候课上第一次让她同步实操那天,也曾经用类似的眼神看过她。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现在她大概知道了。
      那是一个老厨修看到一个年轻的同行正在走上正路时,才会有的眼神。
      热菜组的品鉴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四十七道菜,两位评委一道一道尝过去。每道菜只尝一口,但一口就够了。一道菜里包含的所有信息——食材的新鲜度、刀工的精度、火候的准确度、调味的层次、味脉的贯通程度——全部在这一口里被读出来。评委的味脉比选手的敏锐得多,那不是品尝,是扫描。
      王晴站在自己的灶台旁边等结果。她的灶台已经收拾干净了,锅铲挂好,柴火熄透,操作台上没有任何残留。这是郑师傅教的——做完菜之后把灶台收拾干净,不是规矩,是习惯。一个厨师连自己的灶台都不尊重,做出来的菜也不会尊重吃的人。
      她抬头看了一眼面点组的方向。蒋逐的灶台在面点组最边上,他正在把什么东西从锅里捞出来。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她能看到他捞东西的动作——手腕翻转,漏勺入水,托住面条的底部,轻轻提起来,控水,然后放进旁边的碗里。那个动作的流畅程度,和沈听溪切豆腐时刀刃滑过豆腐表面的流畅程度,是同一种东西。不是练出来的流畅,是做了成千上万遍之后动作自己找到了最优路径。
      沈听溪在刀工组,她的灶台就在热菜组隔壁。王晴能看到她的背影。沈听溪正在切最后一种食材——看不出是什么,从她肩膀的动作判断,刀刃落下的速度极快,但节奏依然稳定。快而不乱。王晴想起沈听溪洗过的那些碗,每一个转的圈数都一样。这个人的节奏感是天生的,不是训练出来的。训练只能让动作更精准,但节奏是骨骼和神经系统自带的属性。
      钟声再次响起。所有组别的制作时间结束。
      接下来是评委合议。七位评委回到高台上的评委席,围坐成一圈,开始讨论。讨论的声音被屏风挡住传不下来,只能看到他们的表情和手势。郑师傅在说话,手指在王晴那盘脆皮肉片的记录上点了几下。花白头发的老人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郑师傅又回应了一句。其他几位评委也各自翻看着自己负责组别的记录,偶尔插话。
      看台上的学生开始交头接耳。王晴听到身后有人在说赵衡的名字,说他的葱烧海参今天发挥得特别稳,海参发得恰到好处,葱油的火候掌握得分毫不差,味脉的痕迹在菜里非常清晰,评委尝完之后在记录册上写了很久。还有人在说陈砚,说他今天切的是蓑衣黄瓜,一根黄瓜切了三百多刀,刀刀深度一致,拉开之后整根黄瓜变成一张镂空的网,提起来不会断。
      王晴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很平静。她已经把自己能做的全部做进了那十二片肉片里。剩下的不是她能控制的。
      合议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七位评委同时站起来,走回各自负责的组别区域。热菜组的花白头老人站到热菜区正前方,手里拿着一张合议结果,展开来。
      他没有立刻念,而是目光扫过四十七个站在各自灶台前面的选手。
      “热菜组第四十七名到第十一名,名字不念了,评分表稍后会贴到公告栏,自己去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到所有人耳朵里,“现在宣布前十名。”
      王晴的手指微微收拢。不是紧张,是身体自动做出的准备接收的反应。
      “第十名,钱小满。第九名,孙荔。第八名,何东。第七名,吴一苇。第六名,顾小野。第五名,周行。第四名,李青苔。”
      他每念一个名字,热菜区里就有一个人或点头或呼出一口气或握一下拳头。被念到名字的人表情各异,但眼神里都有同一种东西——过了。不是赢了,是过了。竞赛这件事本身已经结束了,结果只是结果。
      “第三名。”老人顿了一下,“赵衡。”
      看台上发出一阵明显的骚动。赵衡是上品,去年全省银奖,今年竞赛前几乎所有私下讨论都把热菜组的冠军押在他身上。他拿了第三。
      赵衡站在七号灶台前面,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点了点头,对评委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站在那里。但王晴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右手拇指正在用力按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按得指节都发白了。
      “第二名。”老人又顿了一下。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比刚才长。
      王晴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敲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答案正在从水底浮上来,还没有到达水面,但水的颜色已经开始变了。
      “沈树生。”
      一个王晴不认识的男生在靠后的灶台前面发出了极轻的一声“啊”,然后捂住嘴。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沈树生,王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记住了。二年级,中品。之前几乎没有在热菜组的讨论中被提到过。
      “第一名。”老人把纸放下来,目光直接落在王晴的方向。
      他没有看纸。名字已经不需要照着念了。
      “第三十一号,王晴。”
      王晴站在原地。声音传进她耳朵里的那一瞬间,她三条味脉同时震了一下。不是强烈的地震,是音叉被敲响之后的那种震动——持续的、均匀的、向四面八方扩散的嗡鸣。那股震动从胸口出发,沿着通天脉升到头顶,沿着执鼎脉传到双手,沿着立地脉传到脚底。然后三条脉的震动在身体末端折返回来,在胃部重新汇合,汇合之后再次向外扩散。如此往复,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敲了一口钟,余韵久久不散。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感受那口钟在自己体内震动的每一个细节。震动的频率、幅度、衰减的速度、折返时的相位变化——所有这些她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入境状态的门还开着,她把这一刻也做进了自己的感知里。
      花白头发的老人看着她,嘴角终于出现了一个明确的弧度。是笑。很淡,但确实是笑。
      “你腌肉分两次放盐这个细节,”他说,“我已经有大概二十年没有在学生的竞赛作品里吃到过了。”
      王晴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声带好像暂时忘了怎么振动。她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很重。
      旁边刀工组的结果也在宣布。沈听溪拿了第三名。第一名是陈砚,蓑衣黄瓜,三百一十二刀,刀刀深度一致。沈听溪做的是一道蓑衣豆腐——把内酯豆腐切成蓑衣刀法,提起来不断,拉开成网。评委的评语是“刀感上佳,呼吸与刀刃同步,豆腐活了”。她输给陈砚的地方是刀距的绝对均匀度——陈砚的三百一十二刀,刀距误差不超过零点三毫米。沈听溪的刀距误差在零点六毫米左右。
      沈听溪接过铜奖证书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不甘。她把证书卷起来握在手里,然后做了一件事——走到陈砚的操作台前,低头看了看他切完蓑衣黄瓜之后留在案板上的刀痕。案板上没有黄瓜了,但刀刃反复落过的痕迹还在,那些痕迹的间距被沈听溪用目光量了一遍。她抬起头,对陈砚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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