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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时间到 勤行殿在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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勤行殿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大。天窗全部打开,光线从高处倾泻下来,在大厅中央的竞赛区域投下一块巨大的光斑。灶台已经布置好了,六个组别的灶台分列在不同的区域,中间用移动屏风隔开。评委席设在大厅正前方的高台上,摆着七把椅子,椅背很高,上面铺着暗红色的坐垫。
观众区在三面环绕的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王晴扫了一眼,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刀工课上坐在她左前方的陈砚,正低着头在看一本小册子,嘴唇微微翕动,大概在默念什么。宋知愚坐在看台第三排,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他正不紧不慢地喝着。赵衡站在热菜组区域旁边,双手抱在胸前,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脸上的表情很松弛。
王晴走到自己的灶台前面。三十一号灶,在热菜组区域的中间位置。她把操作台上的东西检查了一遍——菜刀两把,砧板一块,锅一口,油盐酱醋排列整齐。灶台是标准柴火灶,柴已经码好放在灶口旁边,一捆细柴,一捆粗柴,一把刨花,一盒火柴。食材在操作台下面的柜子里,她打开检查:五花肉一块,糯米粉一袋,鸡蛋两个,生姜一块,小葱两根,以及装着盐、料酒、生抽、椒盐、孜然粉、辣椒面的六个小瓷瓶。
全部齐全。
她把柜子关上,站直身体,双手放在操作台边缘。台下观众区的嘈杂声像远处的水流,涌过来又退回去。她闭上眼睛,把通天脉打开。
不是真的“打开”一个开关,是让注意力从外界收回来,沉进身体内部。三条主干道的热度从胃部亮起,像三根被点燃的灯芯,同时向头顶、双手和双脚蔓延。热流经过的地方,皮肤的感知敏锐度开始上升——她能感觉到操作台边缘木纹的凹凸,能感觉到脚底青砖地面的细微不平,能感觉到头顶天窗落下的光线照在额头上的温度差异。这些感觉一直都在,只是平时被大脑过滤掉了。现在过滤被撤掉,所有信息同时涌进来。
她睁开眼睛。
竞赛开始的钟声敲响了。
勤行殿的钟是一口挂在侧殿屋檐下的铜钟,不知道哪个朝代的旧物,声音沉沉的,不刺耳,但能穿透所有嘈杂,让大殿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钟声的余韵在穹顶下面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余韵消散之后,整个大殿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灶台同时响起了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
王晴把五花肉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在砧板上。
五花肉的纹理在上午的光线下清晰分明。粉白色的脂肪和深红色的瘦肉层层叠叠,一共五层,最上面一层是带着皮的肥肉,最下面一层是贴骨的瘦肉。皮上还有极细的猪毛根,她用刀背刮了一遍,刮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翻过来,瘦肉朝上,开始切片。
刀落在肉上的第一下,她就知道今天的状态是对的。
刀刃切入肉面的那个瞬间,肉的纤维通过刀刃把信息传进她的手指。脂肪的软,瘦肉的韧,筋膜的位置,纹理的走向——所有这些在她握刀的那只手里展开成一幅立体的地图。她的刀沿着地图走,不跟纤维正面对抗,而是找纤维和纤维之间的缝隙。刀刃滑进去,纤维向两侧让开,一片肉被分离出来。
薄。透光。
她把切好的肉片码在盘子里,一片叠着一片。二十片切完,整块五花肉刚好用完。盘子里的肉片排成一排,每一片都薄得能透出盘子底部的白色瓷光。她拿起一片对着天窗的光看——光线穿过肉片,把脂肪照成半透明的琥珀色,把瘦肉照成深玫瑰色,两层颜色交叠的地方,呈现出一种渐变的、水彩画一样的质感。
她把肉片放回去,开始调味。
盐少许。她指尖捏起一撮盐,没有抖,而是让盐粒从指尖自然滑落,均匀地撒在肉片表面。盐粒落在肉上的那一瞬间,她听到了——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通天脉捕捉到的。盐的咸味渗透进肉纤维的最初零点几秒,纤维会有一个极短暂的收缩反应。那个收缩的震动通过空气传到她的手背皮肤上,轻得几乎不存在。但她捕捉到了。
她根据那个震动的强度,判断盐量刚好。
料酒、生抽、姜汁依次加入。每加一样,她的通天脉就捕捉一次肉的反馈。肉在吸收不同调味料的时候,表面的质地会有极其微小的变化——吸收盐的时候变紧,吸收料酒的时候变松,吸收生抽的时候颜色变深的同时表面张力也在变。这些变化她之前能感觉到一部分,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晰。入境状态的门还开着。从昨晚开始,她就有意识地在保持那种状态——不是刻意维持,是轻轻扶着,像扶着一扇半开的门,不让它关上。
腌肉的时间里,她转身生火。
柴在手里很听话。细柴架成井字形,中间塞刨花,火柴划燃。刨花燃烧起来,火苗舔着细柴的表面,木柴的边缘开始变黑、冒烟,然后呼地一下燃起来。火焰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整个过程在她的感知里被拉长了。每一朵火苗的诞生、生长、合并,每一个火星从柴堆里迸出来在空中划过的弧线,每一缕烟从火焰顶部升起时的翻卷姿态,全部清清楚楚。
她把手伸到灶口前面,试温度。
火焰在跟她说话。不是语言,是热度在空间中的分布图。猛火层在焰心上方一掌的位置,热度尖锐而集中;中火层在猛火层上方两指,热度均匀而稳定;小火层在最外围,热度温和而弥散。她调整锅的高度,让锅底刚好悬在中火层和猛火层的交界处——要脆皮的时候能立刻获得猛火,要定型的时候能退到中火。
油下锅。
她用的是学校统一提供的菜籽油。油入锅之后没有立刻升温,有一个短暂的平静期。她把手悬在油面上方,感受热度从锅底传上来穿过油层到达手心的过程。热度到达手心的速度比平时快——今天的柴火烧得旺,油温上升的曲线比平时陡。
她等着。
油面开始出现极细的波纹,那是油温到达一百四十度左右的信号。她没动。波纹变得更密,油面开始轻轻晃动,一百六十度。她拿起一片腌好的肉片,裹上糯米粉。粉裹上去的时候,她的指尖感觉到了糯米粉的颗粒度和肉片表面水分结合时产生的轻微粘滞感。每一粒粉落在肉片上的位置她都能感觉到——不是数出来的,是一种整体性的感知,像是一个人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雨点落在身上的分布。
她把裹好粉的肉片轻轻放进油里。
“滋——”
那一声在嘈杂的竞赛大厅里很轻,但她听得清清楚楚。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通天脉通过空气震动捕捉到的。那一声里包含着肉片入油时油温的瞬间变化、糯米粉遇热开始膨胀的起始点、肉片表面水分蒸发变成蒸汽从油里冲出来的速度。所有信息压缩在一记“滋”里。
肉片在油里翻了个身。不是她用锅铲翻的,是油温推着它翻的。肉片下锅时糯米粉吸水膨胀,底部形成一层薄壳,壳里的水蒸气往外冲,把肉片顶起来,自然翻面。她做的只是让油温刚好达到那个临界点,剩下的交给物理。
她一片一片地下肉片。每一片入油的时间间隔完全一致,是她的呼吸周期。呼一口气下一片,吸一口气等它定型,再呼一口气下一片。十二片肉片在油锅里各自占据一个位置,互不粘连,每一片周围的油都在均匀地冒着细密的气泡。气泡的大小、密度、破裂的速度,每一片都一样。
她的执鼎脉和立地脉同时在工作。执鼎脉管手——握锅铲的右手在十二片肉片之间游走,翻动、调整位置、把炸好的捞出来。立地脉管脚和腰——站在灶前,重心微微下沉,膝盖微屈,上半身保持一个稳定前倾的角度,长时间站立不累。三条脉像三根琴弦,同时被拨动,各自发出各自的声音,但合在一起是一首完整的曲子。
最后一片肉片捞出。
她把油锅从灶上移开,火调小。肉片在盘子里沥油,金黄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她拿起椒盐瓶,手腕轻轻抖动。椒盐从瓶口的小孔里撒出来,落在肉片表面,发出一阵极细密的沙沙声,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竹叶上。孜然粉和辣椒面也依次撒上去,三种粉末在金黄色的外壳上混合,形成一层薄薄的、不均匀的调味层。
不均匀是故意的。完全均匀的调味会让每一口的味道一样,吃的人嚼到第三片就会失去新鲜感。不均匀的调味会让每一片肉片的味道有细微的差异——这片椒盐重一点,那片孜然重一点,另一片辣椒面重一点。吃的人会在咀嚼中不断遇到微小的惊喜,不知不觉把一整盘吃完。
她把脆皮肉片装盘。十二片肉片在白色的瓷盘里摆成一个松散的圆形,金黄色的外壳上沾着椒盐、孜然和辣椒面的细末,盘边缀了两片薄荷叶。她端起盘子,放在品鉴台上,然后退后一步,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钟声响了。六十分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