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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比赛要来了 沈听溪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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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一个厨修说“我说不出来”的时候,不是不愿意说,是真的说不出来。有些味道超出了语言的边界,就像有些刀感超出了菜谱的描述。那是味脉直接接收的信息,不经过语言区,所以无法翻译成句子。
王晴把手掌里的茶杯转了一圈。茶水在杯子里晃了晃,液面反射着吸顶灯的光,一小片亮斑落在茶几桌面上,微微颤动。
“蒋逐,”她说,“你参加竞赛吗?”
蒋逐把茶杯放下。“我报不了。下品在热菜组拿不到名次的。”
“不是热菜组。面点组。”
蒋逐看着她。
“你妈做了十五年面。你从五岁开始捏她放在你手心里的面团。”王晴把茶杯放在桌面上,杯底和茶托接触发出轻轻的一声“嗒”,“你不做热菜,但你做面。你手上的味脉分支,大概有一半是从那些面团里长出来的。”
蒋逐沉默了很长时间。茶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被呼吸吹得微微偏斜。沈听溪端着杯子,目光落在蒋逐的手上——那双手正无意识地做着一个小小的动作:拇指和食指轻轻对捏,然后松开,再对捏,再松开。那个动作的节奏和力度,跟揉面时试探面团软硬度的动作一模一样。
他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
“面点组的报名,”蒋逐最终开口,声音有点涩,“前天就截止了。”
“面点组的报名截止日期比其他组晚三天。”沈听溪放下杯子,“因为面点需要提前报备特殊食材,所以多给了三天时间。明天是最后一天。”
蒋逐的手指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拇指和食指还保持着刚要捏合的姿势,悬在半空。然后他把手放下来,平放在膝盖上。
“我做的面,”他说,“不如我妈。”
“没有人让你跟你妈比。”王晴说,“你做你的。”
第二天早上,王晴醒来的时候,蒋逐的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床单的四个角被扯平,没有一丝褶皱。他平时叠被子没有这么整齐。王晴坐起来,发现床头的小书架上少了一本书——《基础面点》,那本开学时发下来、她几乎没见蒋逐翻过的薄册子。
厨房里没有亮灯。王晴下床走过去,推开门,里面没有人。灶台干干净净,锅挂得好好的,调料瓶排列整齐。橱柜打开,那罐老卤还在,深褐色的陶罐安静地蹲在角落,盖子封得严严实实。但料理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和好的面团,用湿布盖着,放在不锈钢盆里。面团表面光滑,形状浑圆,在湿布下面微微隆起,像在呼吸。
王晴掀开湿布的一角,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面团。按下去的凹坑慢慢弹回来,速度均匀,不急不缓。她把手收回来,湿布重新盖好。
沈听溪也从床上坐起来了,头发散着,木簪拿在手里还没来得及挽。她看了一眼蒋逐的空床,又看了一眼厨房里那个盖着湿布的面团,然后把木簪插进头发,三两下挽好。
“他去报名了。”她说。
王晴把厨房门关上,怕面团被风吹干了。两个人洗漱完,换好厨师服,出门往勤行殿走。十一月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青石板路上落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微微发滑。梧桐树上的叶子几乎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枝梢上挂着几片残叶,在风里抖。
勤行殿门口的公告栏前面已经围了一些人。王晴挤进去,看到面点组的报名名单上新增了一行字。墨迹还是新的,在早晨潮湿的空气里没有完全干透,字的边缘洇出极细的墨丝——第三十一号,蒋逐,一年级,下品。
她在那行字前面站了一会儿。下品。全校二百多名学生,下品占了将近一半。面点组历年都是下品报名最多的组别,因为面点对味脉的要求不像热菜那么全面,它更依赖手感的积累和重复训练的肌肉记忆。但即便如此,面点组前三名也几乎从没有被下品拿过。每年都是中品或者上品包揽。
王晴从人群里退出来,发现沈听溪站在公告栏侧面,正在看刀工组的名单。名单上陈砚排在第一号,后面跟着十七个名字,沈听溪排在第九。她的目光从自己的名字上移开,落在陈砚的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两个人一起往勤行殿里面走。穿过大门的时候,王晴看到蒋逐站在侧院的入口处,手里拿着一张刚填好的报名表,正在跟一个穿深蓝色厨师服的高年级学生说话。那个高年级生王晴认识,是面点组的组长,三年级,叫周济,上品。去年校级竞赛面点组拿了银奖,做的是一道莲蓉酥,据说评委咬开之后莲蓉的甜香在口腔里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蒋逐把报名表交到周济手里。周济低头看了看,抬头看了蒋逐一眼,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王晴听不清。蒋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周济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报名表,看着蒋逐走远的背影,表情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王晴读不出来那是什么。
蒋逐走过来,看到王晴和沈听溪站在院子中间,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
“报了。”他说。
“看到了。”王晴说。
“面点组的初赛在后天。”蒋逐把手插进裤兜里,手指在里面捏了一下什么东西——大概是那张报名表的存根,“每人做一道面点,限时九十分钟。食材统一提供,不许自带。”
沈听溪问:“你做什么?”
蒋逐想了想。“阳春面。”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说任何话都不一样。不是在说一道面的名字,是在说一个他练习了十三年的动作。五岁时手心里那一小团面,六岁时能准确说出水面比例,十七岁时在灵根检测前夜吃到的那个味道——所有这些,全部压缩进这三个字里。
王晴没有说“加油”。她只是伸手在蒋逐的胳膊上拍了一下,然后往热菜组的练习区走去。沈听溪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回头对蒋逐说了一句话。
“你妈妈编那条手环用了三十七只鸭子的时间。你练这碗面用了十三年。时间都在你手上,你做出来就是了。”
蒋逐站在院子中间,晨光从勤行殿的天窗落下来,照在他脚下的青砖地面上。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各有一层比掌心更厚的茧——不是握刀磨出来的,是捏面团捏出来的。十三年,几十万次对捏的动作,把两层茧磨成了皮肤的一部分。茧层的纹路不是同心圆,是横向的细密条纹,像是被极细的砂纸顺着同一个方向反复打磨过。
他把手握紧,然后松开,转身往面点组的练习区走去。
竞赛前最后一天,王晴没有再做脆皮肉片。她把这几天练习时积攒的感知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回放——五花肉片在刀刃下的阻力变化,糯米粉裹上肉片时指尖感受到的颗粒度,油温从一百六十度升到一百八十度时热浪扑在手背上的力度差异,椒盐撒落时手腕抖动的三个角度。她不炒菜,只是闭着眼睛坐在灶台前面,让这些感知在身体里重新走一遍。
通天脉从头到胃,执鼎脉从胃到手,立地脉从胃到脚。三条脉在她闭眼的黑暗里发出微弱的光——不是真的光,是热度勾勒出的轮廓。主干道是粗而亮的三条线,分支是细而暗的若干虚线,从主干道两侧伸出去,有的已经贯通,有的还堵在半途。她能感觉到那些堵住的地方——不是疼痛,是一种“不到”的感觉,热度流到那里就停下了,像是水漫到堤坝前面,找不到继续往前的路。
赤纹金参的作用,就是冲开那些堤坝。
她没有想太多关于奖品的事。竞赛就是竞赛,做一道菜,端上去,等结果。结果好坏都不影响她明天继续站到灶台前面。她发现自己变了。两个月前,灵根检测那天,她站在勤行殿门口,心里全是“会不会被退学”的恐惧。现在那种恐惧已经完全消失了。不是因为笃定自己能赢,是因为她发现做菜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让她安心了。
赢也好,输也好,明天之后她还是会回到这个灶台前面,继续做下一道菜。
竞赛当天,王晴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窗户外面是深蓝色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窗玻璃上投下细密的影子,像一幅笔画极淡的水墨画。沈听溪的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被子微微起伏。蒋逐起得更早,厨房里亮着灯,门关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王晴没有去打扰他。她躺在床上,把今天要做的脆皮肉片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想步骤,是想感知。五花肉的纹理,糯米粉的颗粒,油温的曲线,椒盐的分量。每一步对应哪条味脉,每一股热流从哪里出发到哪里结束。她把整道菜变成了一张味脉运行图,图的起点是手触碰到五花肉的那一刻,终点是肉片被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的那一刻。
天亮的时候她起床。沈听溪也醒了,两个人各自洗漱,换好厨师服。王晴把头发扎起来,沈听溪把木簪插好。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伸手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