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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说不出的味道 是真的编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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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编进去了,每一次卤制,棉绳在老卤里翻滚吸收的不仅是酱色和咸香,还有那一天厨房里的光线、灶火的温度、她妈妈站在锅前撇去浮沫时手腕的角度。三十七次,三十七天的光线和温度,三十七次她妈妈手腕的角度,全部被棉绳的纤维吃进去,编成三个绕腕的圈,打成一个平安结。
蒋逐从五岁起就戴着这条手环。戴了十三年。棉绳被汗水和时间磨得发亮,平安结的边缘起了细小的毛球,但整体依然结实,没有一处断裂。他说这绳子被老卤煮过之后,纤维里沁透了油脂和胶质,比普通的棉绳韧得多,轻易断不了。
“我妈编完这条手环之后,”蒋逐把袖口拉下来重新遮住手腕,“就把那锅老卤交给了我。她说,卤水这个东西,你用它,它就越用越活。你不用它,它就死了。”
他没有说妈妈去了哪里。王晴也没有问。
沈听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沾着洗碗的泡沫。“蒋逐,你那条手环,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蒋逐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过去。沈听溪把手擦干,凑近了看他的手腕,没有碰,只是用眼睛看。她的目光在手环上移动得很慢,从平安结的收尾处开始,沿着编绳的纹理一路追溯,绕过三圈,回到结头。那种看法,跟她在操作台上观察一块豆腐的纹理一模一样。
“这是四股编。”她直起腰,“四根棉绳交叉编织,每股的松紧度从头到尾完全一致。中间没有接过线,说明是一次性编完的。你妈妈编这条手环的时候,中间没有停过。”
蒋逐把手收回去。“你怎么知道中间没有停过?”
“编绳和切菜是一样的。”沈听溪回到厨房继续洗碗,声音伴着水声传出来,“中间一旦停了,再续上的时候,手的力度会有细微的变化。那种变化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编出来的纹理会有。你的手环纹理从头到尾是连贯的,没有续接的痕迹。你妈妈从起编到收结,手没有离开过绳子。”
蒋逐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磨砂玻璃吸顶灯看了很久。灯罩边缘有一小块污渍,大概是去年夏天的飞虫钻进去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睛盯着那块污渍,但目光的焦点不在这间屋子里。
“我妈以前在县城开面馆。”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卖三百多碗面。她一个人,从早站到晚。和面、醒面、抻面、下面、捞面、浇头,全是她一个人。我爸那时候在外面跑药材生意,一年回来两三趟。面馆里雇过一个帮工,干了两个月就走了,说太累。”
王晴从厨房走出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沈听溪也洗完了碗,关上水,靠在厨房门框上,用围裙擦着手。
“我五岁那年,”蒋逐继续说,“我妈开始教我认各种面的手感。不是刻意教,就是她在和面的时候,会揪一小团面放在我手心里让我捏。她说,你摸摸,这个硬了,要加水。这个软了,要加面。这个刚好,不粘手,按下去会慢慢弹回来。我就捏,捏了大概一年多,六岁的时候,能准确说出面团的水面比例了。”
他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刚弯起来就收回去了。
“后来我爹——就是我爸——药材生意赔了,欠了一笔钱。他把药材公司关了,回到家。不知道他走了什么路子,认识了这所学校当时的校长,被带进来做杂务。切菜、烧火、打扫灶台,什么都干。干了三年,校长发现他有菜灵根。不是一般的菜灵根,是很高的那种。他开始在这所学校学厨修,那年他三十四岁。”
沈听溪从厨房门口走过来,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三个人围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那套白瓷茶具,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壶底,舒展开的叶片挤在一起。
“他学得很快。”蒋逐把手环上的平安结捏在指尖,轻轻转动,“三年时间,从下品冲到上品,味脉主干道全通,分支通了六成。校长说他是这所学校建校以来进步最快的学生之一。毕业之后留校任教,又过了几年,成了校董。”
他停了一下。
“他当上校董那年,我妈把面馆关了。”
蒋逐说这句话的时候,捏着平安结的手指不动了。客厅里只剩下窗外银杏树残余的叶子在风里摩擦的声音,和很远的地方——大概是五谷殿那边——传来的人声,模糊得听不清内容。
“不是他让她关的。是我妈自己决定关的。”蒋逐松开平安结,把手放回膝盖上,“她说,面馆开了十五年,够了。她想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做她一直想做但没时间做的事。她把那锅老卤留给我,编了这条手环,然后走了。”
“去哪儿了?”王晴问。
“没说。只说过年的时候会回来。”蒋逐的声音变得很平,像是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文字,“她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早上起来给我下了一碗阳春面,面条抻得特别细,汤清得像白水,上面浮着几片葱花和一滴猪油。我吃完那碗面,她把我送到学校门口,然后自己去了汽车站。”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王晴想起了灵根检测那天晚上,蒋逐说过的那碗阳春面——他五岁发高烧时妈妈从打工的城市连夜赶回来做的那一碗。和十七岁这碗,是同一个味道。
沈听溪把凉了的茶壶端起来,去厨房续了热水,回来给每人倒了一杯。茶叶被热水重新冲开,在杯子里慢慢舒展,释放出淡淡的、清苦的香气。王晴端起杯子捂在掌心里,热度透过瓷壁渗进皮肤,暖意沿着手指往上走了一小截。
“我爹后来跟我说,”蒋逐端起茶杯但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我妈的菜灵根比他高。如果当年进这所学校的是她而不是他,她的成就远在他之上。但她从来没有参加过灵根检测。她只是开了一家面馆,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和面,晚上十点收工,做了十五年。”
“她做的面是什么味道?”沈听溪问。
蒋逐把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咽下去。“你吃过就知道。但我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