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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传递脉搏 “因为柴火 ...

  •   “因为柴火是活的。”蒋逐说,“燃气灶的火是死的,你把旋钮拧到哪个刻度,它就给你多大的火,永远不变。但柴火不一样,每一根柴的密度不一样,燃烧的速度不一样,火焰的大小和温度随时都在变化。你用柴火做菜,不是在控制火,是在跟火相处。”
      她竖起一根手指。
      “你跟火相处了四个小时,火就进了你的身体。不是真的火,是火的‘意’。郑师傅让你研究火焰,不是让你研究温度,是让你感受火的脾气。你感受到了,火就认你了。”
      王晴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今天下午蹲在灶口前面的时候,那种“火焰在跟我说话”的感觉。她当时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或者是某种诗意的比喻。但蒋逐说这是真的。火是有脾气的,火会认人。
      “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王晴问。
      蒋逐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固,像是被这个问题击中了他一直在回避的某个地方。但那瞬间极短,短到王晴几乎没有捕捉到。他的表情迅速恢复了正常,耸了耸肩说:“我入学之前做了很多功课嘛。网上查的,还有一些过来人的经验。”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王晴没有追问。
      但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蒋逐说“过来人的经验”的时候,目光飘了一下,看向了他身后的某个地方。王晴身后是厨房的窗户,窗外是那几棵高大的乔木和更远处漆黑的夜空。
      她没有回头去看。
      “蒋逐。”
      “嗯?”
      “你说火会认人。那菜刀会认人吗?”
      蒋逐想了想,站起来走进厨房,把墙上挂着的两把菜刀取下来,放在茶几上。一把是王晴用的,一把是他自己用的。两把刀看起来一模一样——同样的长度,同样的刀型,同样的木质刀柄。
      “你摸一下你的刀。”蒋逐说。
      王晴拿起自己的那把刀。刀柄握在手里,木质温润,已经被她的手汗浸润了一个多星期,表面形成了一层极薄的包浆。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刀面上能看到细密的水波纹——那是锻打时留下的痕迹。
      “闭上眼睛,握着它。”
      王晴闭上眼睛,右手握住刀柄。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一把普通的菜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但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感觉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震动。
      不是刀在震动。是她的手在震动——或者说,是她自己的脉搏通过手掌传递到了刀柄上,然后又被刀柄传递回来。但她感受到的不是脉搏的跳动,而是一种更细微的东西。像是在她握住刀柄的那个瞬间,刀的重量、温度、质感,所有这些信息通过手掌的皮肤传进她的大脑,然后她的大脑自动把这些信息翻译成了一种感觉。
      这把刀,认识她。
      不是拟人化的“认识”,而是一种物理上的契合——刀柄的形状刚好贴合她的掌弓,刀刃的重心刚好落在她手腕发力的轴线上,刀的长度刚好匹配她的手臂长度和切菜时的动作幅度。所有这些“刚好”加在一起,让她产生了这把刀是专门为她打造的感觉。
      但实际上这把刀只是学校统一配发的普通菜刀。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手里的刀。
      “感觉到了?”蒋逐问。
      “它好像……认识我。”
      “是你认识它了。”蒋逐把自己的刀也拿起来,握在手里,“你用这把刀切了一个星期的菜,你的手已经适应了它的重量、它的重心、它的刀柄弧度。不是刀变了,是你变了。”
      王晴把刀放回茶几上,手指从刀面上轻轻划过。金属冰凉,但她能感觉到一种亲切——不是温度上的亲切,是手感上的。这把刀在她的手里不再是一个陌生的工具,而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延伸。
      “明天还要早起,”蒋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郑师傅的火候课要连上三天,你明天继续研究你的火焰吧。”
      王晴也站起来,把两把刀拿回厨房挂好。洗碗的时候,她透过厨房的窗户看见外面的夜空中有一颗很亮的星星,孤零零地悬在树梢上方。
      她盯着那颗星星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碗擦干放进橱柜,关灯走出厨房。
      蒋逐已经躺在床上了,床头灯还亮着,手里翻着那本《基础火候》。王晴也在自己床上躺下,从床头书架上拿起那本册子,翻到今天郑师傅讲的那一页。
      两个人各自看了一会儿书。王晴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一幅图——火焰分层的剖面图,从内到外分别是焰心、内焰、外焰。焰心温度最低,颜色偏暗;内焰温度最高,颜色亮白;外焰温度次之,颜色橙黄。图旁边有一行小字:“善用火者,以焰为刀。”
      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合上册子,关灯躺下。
      黑暗中,蒋逐的声音从对面床传来。
      “王晴。”
      “嗯?”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这个学校。王家湾厨师学校。”
      王晴想了想。她想起了第一天站在校门口时的震惊,想起了灵根检测时咬下肉丸那一瞬间涌上来的记忆,想起了严师傅手里那片能透光的萝卜,想起了今天下午灶口里跳动了一整个下午的火焰。
      “挺好的。”她说。
      蒋逐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声。“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
      过了一会儿,蒋逐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也觉得挺好的。”
      王晴闭上眼睛。窗外银杏树叶的哗哗声又响起来了,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她在这声音里渐渐滑向睡眠的边缘,意识变得模糊而松弛。
      在彻底睡着之前,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蒋逐说“我也觉得挺好的”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评价一所学校。
      更像是在说——能跟你一起待在这里,挺好的。
      她没有来得及细想这个念头,就沉入了睡眠。
      第三周的星期五,发生了一件让王晴开始觉得“同学也有点奇怪”的事。
      那天下午是严师傅的刀工课。经过两个多星期的训练,全班同学的刀工都有了明显的进步,切出来的东西从最初的惨不忍睹变成了至少能看。但严师傅的要求也在水涨船高。
      那天练的是切豆腐。不是普通的豆腐,是内酯豆腐——那种嫩得用筷子轻轻一夹就会碎掉的豆腐。严师傅给每个人发了一盒内酯豆腐,要求切成细丝,粗细不能超过火柴棍,长度不能低于五厘米。
      全班一片哀嚎。
      但王晴注意到,坐在她左前方的那个男生——一个叫陈砚的、灵根检测时被评为上品的六人之一——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打开豆腐盒,把豆腐轻轻扣在案板上,然后拿起了刀。
      王晴一边切自己的豆腐,一边用余光观察陈砚。
      陈砚切豆腐的方式和她不一样。她是把刀垂直往下压,利用刀刃的锋利度切开豆腐。但陈砚的刀是斜着入刃的,刀刃和豆腐表面形成一个极小的夹角,然后刀锋像滑冰一样在豆腐表面滑过。她几乎听不到刀刃接触案板的声音——只有一种极轻微的、像是纸张被裁开的声音。
      一片豆腐被切下来了。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王晴停下自己的刀,转过头去认真地看。
      陈砚切出来的豆腐片,厚度几乎完全一致。不是“差不多”的一致,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那种一致——每一片的厚度都像是用卡尺量过的。他把切好的豆腐片轻轻码齐,然后转换方向,开始切丝。刀刃以同样的角度和速度滑过层层叠叠的豆腐片,切出来的豆腐丝细如发丝,在案板上铺开,像一小团白色的云雾。
      陈砚切完最后一刀,轻轻放下菜刀。整个过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呼吸平稳,手指稳定。他把切好的豆腐丝用刀面托起来,放进旁边的水碗里。豆腐丝入水的瞬间散开,像一朵白色的菊花在水中绽放,每一根丝都清清楚楚,没有一根断裂。
      严师傅走过来,低头看着水碗里的豆腐丝,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全班从未见过的事。
      他伸出手,拍了拍陈砚的肩膀。
      严师傅从来不拍任何人的肩膀。他最多说一句“有点意思”,更多的时候是面无表情地走过。拍肩膀这件事发生在他身上,简直像是看到一座石像微笑了。
      “上品。”严师傅说。这两个字他之前说过很多次,但这一次的语气不一样——不是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而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亲眼见证的结果。
      陈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王晴注意到,当严师傅的手落在陈砚肩膀上的时候,陈砚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不是紧张,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在“吸收”什么东西的反应。严师傅的手离开之后,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握了握拳,然后松开。
      王晴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切自己的豆腐。她切出来的豆腐丝远没有陈砚那么细,但至少没有断,放进水碗里也能散开。严师傅走到她旁边,看了看水碗,说了两个字:“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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