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食用指南》景风长至

2、春笋枸杞炖鸡 不会心肺复

　　“……拍宣传片的话，我帮不了。”

　　顾不上去想他怎么猜到的，林霏追问道：“是后面还有别的事吗？”

　　他迟疑一瞬，摇头。

　　“那是为什么？你放心，时间很短不会耽误太久的，动作什么也有脚本，还有报酬……”

　　林霏声音越来越小，视线扫过他自始至终没有摘下的口罩，她改口道：“是不想露脸吗？那个，我们拍的是药膳，可以只拍手部动作的，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她刚端起礼貌的微笑，裤兜传来强烈震动。
　　林霏敛起嘴角，讪讪一笑，侧头一看来电人，两眉瞬间拧死。
　　又是姓潘的。

　　“在找了在找了，马上就来！”不等电话那头发话，林霏说完就挂断，“啧，烦死个人。”
　　一把将手机塞回口袋，大脑突然宕机，林霏短暂地沉默了两秒，重新对上目标对象欲言又止的神情：“刚才说到哪儿了来着？”

　　“……再考虑考虑。”

　　“对对，那你再考虑考虑呗？”林霏硬着头皮继续，“这个宣传片是江大附属中医院出品，跟正经单位合作不吃亏的。”

　　“抱歉，我没有跟中医院合作的打算。”他说着，伸手再次触向纸袋的边沿。

　　眼见他要拿回东西走人，林霏一急眼，指节下意识攥紧。
　　袋子在两人手中“呲啦”一声，裂开一条缝。
　　林霏的手如触点般闪开。

　　尴尬一路窜到头皮，脑海里一团乱麻，她想道歉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老实说她也不想当狗皮膏药，她是真的没办法了。
　　锅已经扣在她头上了，怎么着也得逮个人过去交差，比起再随机找一个路人，这位愿意全程陪护陌生人的希望还是更大一点。

　　“先别走！就这一次，真的，我……”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背后的自动门不断开合，进进出出的人影刷过，放大着他的凝眸。
　　和刚才拒绝时的神情一样。

　　林霏忽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不像无谓的挣扎，心底那点强撑的心气彻底耗尽。
　　眼眶猛地一酸，一滴泪砸了下来，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止都止不住。
　　她赶紧抬手去擦，越擦越凶，手掌湿了一片。

　　“对不起，是我冒犯了……”林霏抽噎着，疯狂用手扇风，“我、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太丢人了！
　　她抬袖用力抹了一把脸，可眼泪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所有委屈一股脑儿全涌上来。

　　好好的论文一作被抢，聚餐又得罪了导师，被发配到健康管理中心干杂活，摊上姓潘的这么个神人领导甩锅，跑前跑后还要倒贴跑腿费……

　　桩桩件件砸过来，眼泪糊得她眼前一片模糊。

　　泪眼朦胧间，对面垂下了头。
　　伴随着一声叹息，一包纸巾递至眼前。

　　“好，我跟你去。但是只拍这一次。”

　　“真的吗？”

　　林霏倏地抬头，泪珠还挂在两颊，双手已经不假思索握住了对面伸出的手腕，随即反应过来，这个场景怎么感觉这么像卖惨？

　　管他呢，卖惨就卖惨吧，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
　　林霏瞥一眼墙上的时间，转成单手拽着他就往外冲。

　　他还没来得及点头，就被她扯得踉跄两步，一偏头就是她满脸泪痕的脸，犹豫着将手里的纸巾往上送了送。

　　“你还好吗？”

　　林霏夺过纸巾，在脸上乱擦一通：“好了好了我全好了！”

　　江大附属中医院，西南门。

　　“到啦。”

　　挨着住院部的地方，新起一栋小阁楼，青砖灰瓦的样式，外墙漆得偏暖色调，木质窗格，正上方的牌匾还挂着红绸。
　　上面写着：三合堂药膳坊。

　　林霏摸出工牌，跟门卫打了声招呼，顺利抄了近道进去。
　　她按下电梯上行键，斜一眼静静跟在她侧后方的“救命恩人”，他垂着眼，浏览她发过去的脚本。
　　林霏脚尖一踮又一踮，嘴角压不住地翘起。

　　“刚才一直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徐向樾。”

　　简简单单三个字，再无下文。
　　林霏在心里按照字音默写了几个版本，她只知道“yuè”应该是他微信名的那个“樾”。

　　“很高兴认识你，徐向樾。”

　　她歪头凑到他眼前，指了指自己：“我叫林霏，双木林，雨雪霏霏的霏。”

　　“嗯，我知道。”

　　林霏一愣，眸中错愕：“你怎么……”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潘主任那张脸臭得像水里泡了一周的抹布。

　　“还愣着做什么？都在等你！”

　　林霏当没听到，皮笑肉不笑地颔首致意，绕过他领着徐向樾到拍摄区。

　　主摄像机已经架在滑轨上，镜头正对着大理石料理台，不远处是两台监视器。
　　料理台上炒锅、砂锅一应俱全，旁边的竹匾摆着春笋，另外几只碗里盛着葱姜蒜之类。
　　一只褪净毛的鸡，整只卧在砧板上。

　　林霏一时间有些茫然，虽然是半道被扔进药膳馆这个项目，但相关内容她都认真看过，尤其是脚本，绝对没有一句话提到要从切鸡开始拍。

　　“之前不是说用半成品拍吗？”林霏转到监视器后面，低声询问导演。

　　导演一脸无语：“我还想问呢，都到现场了，东西准备的就是这些，要我怎么拍？”

　　摄制组是外包团队，但道具这块是由药膳馆准备，林霏感觉头都要爆炸。
　　当务之急是先解决拍摄。

　　“不好意思，是我们没有及时沟通。这样，我们把演员叫上，先简单交流一下拍摄的想法，然后再拍。”

　　林霏快步走到等候区，徐向樾正敲着屏幕打字。
　　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却不知道从何解释起，嘴边愣是换了三四个开头词。

　　“又出新状况了？”

　　见她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徐向樾停下手头的文字编辑。

　　“我认真地问你，你会做菜吗？正经做菜，不是煮泡面煮水饺这种。”

　　整和刚才听到的工作人员的碎语，徐向樾了然：“不会的话，你要怎么办？”

　　林霏机械地转过脖子，锁定窗边举着手机高谈阔论的大腹便便的身影，眼里满是刀光剑影。

　　“和姓潘的同归于尽。”

　　抑制不住地哼出一声轻笑，徐向樾侧过脸，抬手整理了一下口罩。

　　“放心吧，我会做菜。”

　　听到意外之喜的答案，林霏嗖地转回头，眉梢飞起。
　　她迫不及待把人往监视器方向扯，活像一只觅到食的小山雀。

　　“导演，这是我的一些想法，您看看。”

　　林霏还没开口，徐向樾已经递上了手机。
　　没等她反应过来，导演的脸色已经缓和了不少，甚至抽出了纸和笔。

　　凑过去一看，是他的备忘录。
　　标题写着“春笋枸杞炖鸡”，往下是十几条分镜设计。
　　字数不多，但每一镜的起止、焦点、节奏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林霏嘴巴不由得张成“O”型，原来他刚才编辑的是这些。
　　吞回一沓好奇心产生的问题，她默默在一旁观望，二人交流着在纸上涂写。

　　十分钟后，导演一拍大腿：“可以，就这么拍！”

　　“等一下。”

　　林霏敏锐地捕捉到“镜2——中景，演员持刀切鸡”的字眼：“导演，这个镜头能不能换成只拍手？他是素人，露脸的话不太好，他刚才可能没好意思提。”

　　不等导演回答，林霏就被一股蛮横的力道撵到墙角，猝不及防磕在墙上，她倒吸一口凉气。

　　“你插什么嘴？！”

　　周围的工作人员闻声侧目，气氛僵得胶着。
　　林霏捂住手肘，语气尽量平稳。

　　“潘主任，我们宣传片的重点是药膳，特写给到手和食材就够了，远景也可以取背影，不会影响叙事的，没必要为难人露正脸。”

　　“高院长让你来我这儿不是来发号施令的！还有，我让你找人，你给我弄个素人来是什么意思？流量不行你担得起吗？！”

　　眼前一根食指直直戳过来，林霏蹙眉，正要往回缩，手腕忽地被握住，整个人连带着往后退了半步。

　　手腕很快被松开，一抬眼，是徐向樾。
　　他挡在她侧前方，摘下口罩，鼻梁窄而直，下颌线清晰，与高身量自带的冷峻感融为一体。
　　气压安静地沉下去，压下对面咄咄逼人的气势。

　　“主任，这是我的名片，贵院之前联系过。可以继续拍摄了吗？”

　　三食六记。
　　之前师妹发的博主名单里排在前几位的ID，林霏很有印象。
　　账号运营五年，单平台粉丝破百万，专做养生美食，每一期内容根据时令节气调整，从食材处理到成菜出锅都拍得精细干净，清楚标明适宜和禁忌人群。
　　视频风格扎实，不露脸、不配乐，自然白噪音是他的另一大特点。

　　听师妹说，最开始联系的就是他，都还没细聊就被婉拒了。
　　怎么现在又……
　　手腕处莫名有些发痒，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脉搏跳动。

　　“拍……拍啊，当然要拍。”

　　潘主任的声音粗喇喇地劈过来，林霏回过神，躲到监视器后面，俯身盯着画面。
　　徐向樾立在料理台前，镜头从他右上方斜角切入，只露出一双手，骨节分明，青筋隐现。

　　手起刀落，鸡块冷水入锅，三圈过后汤色转清。
　　热锅下油，姜葱花椒爆出焦香，鸡块倒进去翻炒，鸡肉瞬间收紧，表皮微黄，春笋跟着落锅，油脂裹上去泛起亮光。
　　锅边淋入热水，白汽涌起。接着连汤带料倒入砂锅，转成小火。

　　中场休息，徐向樾靠在台边，林霏灌了杯水送过去。
　　边上乳白色的蒸汽徐徐渗出，挟着一股清润醇厚的香气弥漫开来。

　　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忙，都没吃一顿正经的饭。
　　林霏咽了口口水：“这汤烧面绝对鲜。”

　　她直愣愣地盯着砂锅，像是在自言自语。
　　徐向樾嘴角轻动，继续喝水。

　　半小时后，镜头再次推近，砂锅内汤色澄澈透亮，油花均匀地铺成一层薄金。
　　徐向樾动作不急不缓，勺子没入汤面划过一圈，汤底翻涌，露出下面被汤汁浸润得透亮的春笋块。
　　枸杞是最后才放的，红色星星点点散开，画面收尾。

　　拍摄总算告一段落。
　　林霏出去上了趟卫生间，回来却见料理台已经空了大半。

　　她张望了一圈：“诶？他人呢？”

　　“那个博主吗？被潘主任叫去了。”

　　林霏顿了顿，没再多问，顺手拿抹布把台面上残留的水渍擦了干净。

　　“小林你回去吧，这里我们来就行。”

　　“没事，反正也不赶时间。”

　　林霏摆手说着，又朝紧闭的办公室望了望。
　　过了十来分钟，道具组都收尾结束了，那头终于传来合门声。

　　林霏快步迎上去：“拍摄费用我到时候会再争取一下，按照你账号报价结算。”

　　“不用了，刚才已经算完了。”

　　“噢……”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半截，林霏捶着大腿侧边，“那我请你吃饭吧，现在正好饭点。”

　　“小事而已，不用破费了。你好好犒劳一下自己，今天辛苦了。”

　　林霏心里猛地动了一下。
　　她属实没想到，忙前忙后奔波了一天，这句话是从一个半路遇上的陌生人那儿听到。

　　“那我可得给自己点上个十个外卖。”

　　“外卖？”

　　“跟你们会做饭的说不清楚，以我的消费水平，出去吃跟外卖，说不好谁更脏。”

　　徐向樾沉默了一瞬：“我倒是知道一个不错的地方。”

　　“你说，我都可以。”

　　听他改了主意，林霏赶紧接话，只见他取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后，蹦出一句：

　　“去我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