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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时梦(3) 赏梅宴设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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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梅宴设在永宁侯府东侧的暖阁,那日天公作美,雪后初晴,满院的梅花开得正盛,红白相间,映着皑皑白雪,别有一番景致。永宁侯府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透着世族大家的底蕴。
蒋鸢时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褙子,外罩莲青色斗篷,发间只簪了一支海棠簪子,素净却不失体面。她搀着祖母下了马车,立刻有丫鬟迎上来,引着她们往暖阁去。
沈蕴之比她先到,正站在暖阁门口张望,见她来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又病了。”
蒋鸢时笑了笑:“说了不会的。”两人笑着一同进了暖阁。
暖阁中已坐了不少人。永宁侯夫人马氏坐在主位上,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面容温婉中透着几分精明。她见蒋老夫人进来,连忙起身相迎,亲热地拉住老夫人的手。
蒋鸢时趁着众人寒暄的功夫,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席间。
她看到了贺家大太太王氏,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与旁边一位夫人说笑。她穿了一件宝蓝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通身的气派。
蒋鸢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上一世,就是这个人,轻飘飘几句话,毁了她的一生。
她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王氏派来的丫鬟端着一盏热茶,“不小心”泼在她的裙摆上,茶水浸透了月白色的罗裙,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茶渍。那丫鬟吓得跪地求饶,声音大得半个暖阁都听见了。王氏闻声赶来,一脸关切,拉着她的手说“姑娘受惊了”,又吩咐人带她去偏院换衣裳。她当时受宠若惊,以为王氏是真心待她好。
偏院很静,丫鬟说去取衣裳,让她稍候。她独自坐在那里,心中还有些忐忑,怕自己举止失仪,给蒋家丢脸。然后门被推开了,贺泰忠走了进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笑吟吟地看着她,说:“蒋姑娘,好巧。”她还没反应过来,王氏便带着几位夫人“恰好”经过,撞破了这一幕。“这……这是怎么回事?”王氏捂着嘴,一脸震惊。“母亲,我……”贺泰忠装出一副慌张的样子。
“罢了罢了。”王氏叹了口气,看向那几位夫人,“诸位,今日之事,还请……”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的名节已经毁了。为了蒋家的颜面,为了祖母不被闲话压垮,她只能嫁。那时候她才明白,那杯茶、那间偏院、那几位“恰好”经过的夫人,都是算计好的。她不是不小心踩进了陷阱,而是被人一步步引进去的。猎物入笼,猎人的网便收了。
蒋鸢时收回目光,垂下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寸一寸压了回去。这一世,她不会再上当了。她扶着祖母坐下,自己也在祖母身侧坐了,寸步不离。宴席进行到一半,沈夫人忽然起身,笑着对众人道:“诸位,外头的梅花开得正好,不如移步园中赏梅,也不辜负这好天气。”
众人纷纷应和,起身往外走。蒋鸢时心里一紧。上一世,王氏便是在这个时候动手的。她侧过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那个宝蓝色的身影。王氏正与几位夫人说笑,看似随意,眼睛却时不时往她这边瞟。那目光像一条蛇,黏腻、阴冷,在她身上游走。蒋鸢时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蕴之,我们走慢些。”她挽住沈蕴之的胳膊,刻意落在人群后面。沈蕴之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她放慢了脚步。两人沿着回廊往园中走,蒋鸢时的目光始终留意着四周,哪个丫鬟靠近了,哪条岔路有人影晃动,她都看在眼里。
经过一处拐角时,一个丫鬟端着一盏茶从侧面走来。那丫鬟低着头,脚步匆匆,路线却正好与蒋鸢时交汇,蒋鸢时瞳孔微缩。她认出了那张脸。上一世,就是这个丫鬟,将那盏茶泼在了她的裙摆上,一模一样的神情,一模一样的步伐,连端茶的手势都没变。
贺家的算计,连细节都不曾改过。那丫鬟走到近前,身子微微一歪,茶盏倾斜。蒋鸢时早有防备,脚下不动,上身却不着痕迹地侧了侧。那丫鬟的茶盏擦着她的衣袖过去,茶水泼了个空,溅了自己一身。“啊!”丫鬟惊呼一声,慌忙跪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蒋鸢时垂眸看着她,心中冷笑。
“无妨。”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下去换身衣裳吧。”
丫鬟愣了一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显然没想到会失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蒋鸢时那平静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只能讪讪地应了一声,爬起来退下了。
沈蕴之皱了皱眉:“这丫鬟怎么毛毛躁躁的?”“大约是忙中出错吧。”蒋鸢时没有多说,拉着沈蕴之继续往前走。她避开了。这一世,她不会再落入那个圈套。蒋鸢时心里顿时松了口气,但想到要找到秦昭问问她父亲的事,不犹得又紧张起来。
梅林中,红梅映雪,暗香浮动。蒋鸢时无心赏景,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寻。她在找秦昭。她答应过自己,今日一定要与秦昭说上话。不是为了寒暄,不是为了攀附,而是为了父亲。为了那封密信,为了西北的真相,为了蒋家被泼上的那盆脏水。
终于,在梅林深处的一棵老梅树下,她看到了那个玄色的身影。秦昭独自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酒,面无表情地看着满树繁花。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骑装,腰间束着皮带,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与满园珠翠环绕的贵女格格不入。
旁边几个千金从她身边经过,窃窃私语。“那就是秦家的姑娘?怎么穿成这样?”“听说是在边关长大的,不懂规矩。”“啧啧,好好的姑娘竟这般不雅,可惜了。”秦昭听见了,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地喝着酒。那姿态,那姿态,像是一种‘尔等蝼蚁,安知鸿鹄’的傲骨。。蒋鸢时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亲切。
蒋鸢时深吸一口气,拨开梅枝,朝她走去。“秦姑娘。”
秦昭转过头来,目光带着几分警惕,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
“蒋鸢时。家父蒋怀远。”蒋鸢时行了个礼,声音轻而郑重。
秦昭怔了一下。她显然听过这个名字。她眼底的警惕散去几分,却仍然带着距离感。“蒋伯父的女儿?”她问。
“是。”
秦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什么。半晌,她开口道,语气平淡:“父亲常提起蒋伯父。”
蒋鸢时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仿佛除了自家人,还有人记得那个征战沙场、戎马一生的父亲,他还活着,活在同袍的记忆里。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人提起父亲了。上一世,父亲的名声被那封密信毁得一干二净,朝堂上说他是“愚钝抗旨”,市井间传他是“通敌叛国”。她走在路上,都能感受到那些目光里的怜悯和鄙夷。
“秦姑娘,我想问问你是否……”蒋鸢时正要开口,但话未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嬷嬷的声音:“秦姑娘,您怎么躲在这?夫人正到处寻您呢。”
秦昭皱了皱眉,像是不方便再多说,看了蒋鸢时一眼,淡淡道:“改日再说吧。”
说罢,她转身跟着那位夫人走了,连头都没回。蒋鸢时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又酸又涩。
她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与秦昭说话,却只说了两句就被打断。秦昭对她还有防备,什么都没透露。那些关于西北的那些事,都还埋在层层迷雾之后。
她不甘心,可她不能追上去。这里是永宁侯府,满座皆是汴京有头有脸的人物。她若追上去纠缠,不仅会惹人闲话,还会让秦昭更加防备。
她必须再找机会。可今日的宴会,眼看就要散了,蒋鸢时站在梅树下,手指在袖中攥紧,又缓缓松开。
她告诉自己不能急,秦昭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或许只是时机未到,等哪天须得亲登将军府一趟。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失落和焦虑压了下去。
蒋鸢时在梅林中踱步,心中反复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她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偏僻的湖边,湖水碧绿,倒映着岸边的红梅和天上的白云。
她停下脚步,望着水面出神。
她在想那封密信,秦昭是她的线索。秦桓将军与父亲曾是同袍,一定知道些什么旁人不知道的事,是什么事?
蒋鸢时正出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来得太突然,她还没来得及回头——
后背被人猛地一推。
“啊!”
冰冷的池水灌入口鼻,将她整个人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