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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时梦(4) 蒋鸢时被推 ...

  •   蒋鸢时被推入水中的那一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有人要害她。

      冰冷的池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口鼻,呛得她无法呼吸。她拼命挣扎,双手在水面上胡乱拍打,可越挣扎,身子越往下沉。莲青色的斗篷吸饱了水,像一只无形的手,拽着她往水底去。

      她听见岸上有尖叫声、脚步声,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湖的另一侧,贺宗徇刚从书房出来。

      他今日是来与永宁侯侯爷马崇远商议公务的。西北军饷的案子有了新进展,秦观澜那边动作频频,他需要沈崇远在朝堂上配合。两人谈了近一个时辰,才各自散了。

      他沿着回廊往外走,经过湖边时,忽然听见“扑通”一声,有人落水了。

      贺宗徇脚步一顿,循声望去。湖面上水花四溅,一个莲青色的身影正在水中挣扎,眼看就要沉下去。岸上仅有几个路过的丫鬟乱成一团,有的在喊“来人”,有的在哭,却没有一个人敢下水。

      贺宗徇未敢犹豫。他甩下外袍,纵身跃入水中。

      冰冷的湖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他顾不得这些,奋力朝那身影游去。水花迷了眼,他眯着眼睛,一把揽住那人的腰,将她托出水面。

      是一个姑娘。

      她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已经没了意识。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贺宗徇单手揽着她,另一只手划水,朝岸边游去。湖水冰凉刺骨,他的四肢渐渐发僵,却不敢松开半分。

      “来人!”他朝岸上喊道,“搭把手!”

      岸上的小厮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他和那姑娘拉上岸。

      贺宴徇跪在地上,将那姑娘放平,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微弱的气息。他抬头看向小厮:“去叫人来!找个丫鬟,再请个大夫!”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要跑。

      “等等。”贺宴徇叫住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姑娘腰间系着的荷包,素白色的缎面,绣着一枝白梅,旁边绣着一个“蒋”字。

      他心中一动,汴京姓蒋的人家不多。蒋怀远将军的独女。“去告诉马夫人,就说有位姑娘落水了,让她派人来处理。”贺宴徇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不要提及是我救的。”

      小厮愣了一下:“二爷,这……”

      “快去。”

      小厮不敢多问,转身跑了。

      贺宗徇低头看着那姑娘,犹豫了一瞬,伸手将她湿透的头发拨到一旁,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她的眉目很淡,像是水墨画里勾勒出来的,此刻紧闭着眼睛,嘴唇发紫,整个人像一片被雨打落的梨花。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

      “得罪了。”他低声道,将她从地上抱起来,快步走向最近的一间空屋。

      那是湖边的一处水榭,平日里供宾客歇脚用的。贺宗徇将她放在榻上,又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他的衣衫也湿透了,水珠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滩。

      他退到门口,没有多看一眼。片刻后,丫鬟匆匆赶来,端了热水和干净衣裳。贺宗徇对那丫鬟道:“这位姑娘落水了,你替她换身干衣裳,再烧些姜汤来。大夫一会儿就到。”

      丫鬟应了,又问:“公子,您是……”

      “不必问。”贺宴徇淡淡道,“照顾好她便是。”说罢,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那姑娘。她依旧昏迷着,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

      贺宗徇收回目光,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不知道自己遗落了一件事,方才救人时匆忙,腰间佩着的贺府令牌,不知何时滑落,正静静地躺在水榭的角落里。

      马夫人听说有姑娘落水,吓了一跳,连忙带着人赶过来。“是哪家的姑娘?”她一边走一边问。

      “还不知道。”丫鬟答道,“是位穿莲青色斗篷的姑娘,瞧着年纪不大。”

      马夫人赶到水榭时,蒋鸢时已经被丫鬟换好了干衣裳,正躺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这是……”马夫人走近一看,脸色骤变,“这不是蒋家那姑娘吗?蒋老夫人的孙女!”

      她连忙让人去请蒋老夫人,蒋老夫人听说孙女落水,吓得腿都软了,被丫鬟搀着匆匆赶来。一进门便扑到榻前,握住蒋鸢时的手,眼眶红红的:“鸢儿!鸢儿你醒醒!”

      “老夫人别急,大夫说没有大碍,只是受了惊,又呛了几口水,歇一歇就好了。”马夫人安慰道。

      蒋老夫人擦了擦眼角,这才想起问:“好好的怎么会落水?”

      马夫人转头看向一旁的丫鬟:“怎么回事?”

      丫鬟跪下来,战战兢兢地道:“奴婢也不知道。奴婢赶到的时候,姑娘已经被救上来了,躺在水榭里。救人的……救人的已经走了。”

      “走了?”马夫人皱眉,“谁救的?”

      “奴婢……奴婢没看清。”马夫人正要发怒,一个小厮忽然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块令牌:“夫人,这是在屋里捡到的。”

      马夫人接过令牌一看,脸色微变。

      那是一块铜制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贺”字,背面刻着“宗徇”二字。

      马夫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她将令牌收好,对蒋老夫人道:“老夫人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的。您先让姑娘在这歇着,我一定给您个交代”

      蒋老夫人点了点头,等蒋鸢时虚弱的醒来后,才叫人抬了软轿回家。

      ——————

      贺家大太太王氏今日心情不错。

      虽然那杯茶没能泼成,但她的计划并没有完全落空。她已经在席间跟几位夫人透露了“蒋家姑娘是个好孩子”的意思,等回去之后再让人放些风声出去,不怕蒋家不主动上门。

      她早早地离开了宴会,正走到二门,准备上马车,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议论——“听说了吗?有人落水了!”“谁落水了?”

      “好像是蒋家的姑娘,就是那...那个蒋将军的女儿。”“天哪,那救起来了吗?”

      “救起来了,只听说好像是被贺家所救。”

      王氏脚步一顿,心中又惊又喜。

      落水?被贺家公子救的?她差点笑出声来。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费尽心思设局,那丫头不上当,结果老天爷替她把这门亲事送来了。

      她正要转身回去看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嫂嫂。”

      王氏回过头,贺宗徇正站在回廊下,一袭墨色长衫,身姿如松。他的衣衫已经换了干的,头发也重新束过,看不出方才下过水的痕迹。“二弟?”王氏愣了一下,“你还没走?”

      “正要走。”贺宗徇走过来,语气平淡,“嫂嫂这是要去哪儿?”

      “我听说有姑娘落水了,想去看看。”

      “不必了。”贺宗徇淡淡道,“想必人已经救起来了,马夫人在处理。嫂嫂还是早些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王氏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平日里她最怕这位小叔子,自家丈夫体弱多病没什么本身,贺家的一门荣光都系在这位二爷身上,如今他发了话,自己也不好反驳。“那……那我先回了。”她讪讪地道。

      贺宗徇点了点头,目送她上了马车,这才转身离开。

      —————

      但宗妇们那张嘴,一个比一个凌厉。有人说:“既是贺家的公子,又这般悄然离去,想必是不想毁了姑娘的名声。做好事不留名,这份谦逊,这公子定是错不了的。”

      世道便是这样。明明落水的是蒋家姑娘,受惊的是蒋家姑娘,险些丢了性命的也是蒋家姑娘。可话题一转,众人口中的主角,却成了那位来去无踪的救人男子,但不管是谁救的结果都一样,蒋鸢时还是和贺家绑在了一起。

      王氏更是得意,逢人便说:“这也是缘分,我们家泰忠正好在场,救了蒋姑娘。说起来,蒋姑娘也是个可怜的孩子,父母双亡,祖母年迈,若是能嫁进我们贺家,也算是有了依靠。”

      她说得含蓄,可谁听不出来那话里的意思?

      ————————

      蒋鸢时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自己家的床上。

      青棠守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见她睁眼,又哭又笑:“姑娘!你可算醒了!”

      蒋鸢时愣了愣,脑子里一片混沌。她记得自己落水了,记得有人救了她,记得一双有力的手臂揽住她的腰,低沉一声“别怕”。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怎么回来的?”她声音沙哑。

      “马夫人派人把您送回来的。”青棠擦了擦眼泪,“老太太吓坏了,守了您一整夜,刚刚才被劝去歇息。”

      蒋鸢时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是谁救下的我?”

      青棠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姑娘……外头都在传,说是贺家的公子救的您。”

      蒋鸢时的心猛地一沉,“哪位贺家公子?”

      “说不太清楚。是说有人在湖边捡到了贺家的令牌……”青棠低着头,不敢看她,“具体的奴婢也不清楚了。”

      蒋鸢时闭上了眼,她千算万算,避开了王氏的泼茶,避开了偏院的圈套,却没想到会有人从背后推她下水。更没想到,救她的人偏偏又是贺家的人。

      命运像是跟她开了个玩笑,躲得了一时,却躲不了一世。

      “青棠,推我下水的人,查到了吗?”青棠摇了摇头:“当时太乱了,没人看清。马夫人说会查,但……”

      但怕是查不到了。

      蒋鸢时睁开眼,望着帐顶沉默良久。

      然后便是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她恨,恨那个推她下水的人。恨贺家的算计。恨命运的不公,她重活一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到头来还是被人推着走。

      “姑娘,您别哭了……”青棠也哭了,一边哭一边递帕子,“大夫说您身子弱……”

      蒋鸢时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可眼泪像是止不住似的,怎么也擦不干,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静下来。

      “青棠,外面现在怎么说的?”青棠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传得很不好。都说……都说贺家公子救了您,两家怕是要结亲了。还有人说,贺家大太太已经在跟人夸口,说您是她看中的儿媳妇。”

      蒋鸢时冷笑了一声,王氏。果然是她。

      “蕴之那边有消息吗?”

      青棠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沈姑娘派人送来的。”

      蒋鸢时接过信,展开一看。沈蕴之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鸢时,听说你落水了,急死我了!你现在怎么样?我本来想去看你,可我祖母说你家现在肯定乱成一团,让我过两天再去。外面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都是些闲人嚼舌根。但你要小心,我听说贺家大太太在外面到处说你的事,怕是不怀好意。你好好养病,我过两天就来看你。——蕴之”

      蒋鸢时看完信,苦笑了一声。

      连蕴之都听说了。可见这消息传得有多快。

      “姑娘,老太太来了。”青棠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蒋老夫人推门进来,眼眶红红的,见了她便一把拉住她的手:“鸢儿,你可吓死祖母了!”

      “祖母,我没事。”蒋鸢时握住祖母的手,声音软了下来。

      蒋老夫人擦了擦眼角,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真的没事,才松了口气。

      “鸢儿,外面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蒋老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祖母会想办法的。”

      蒋鸢时看着祖母苍老的脸,心中一阵酸涩,祖母能有什么办法呢?蒋家没落,无依无靠,怎么斗得过贺家?

      “祖母,我不怕。”她说,声音轻而坚定,“您放心,我不会让贺家得逞的。”蒋老夫人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蒋鸢时靠在引枕上,闭上眼。

      她在想对策。

      贺家一定会趁这个机会提亲。王氏已经在外面散播流言,把她说成是贺家内定的儿媳妇。等她身子好些,贺家就会正式遣媒上门。

      她不能坐以待毙,但蒋家无依无靠,逃也逃不掉,天大地大,她一个姑娘家能去哪?

      她必须找一个让贺家不敢动她的理由。蒋鸢时睁开眼,目光渐渐沉了下来,她想起一个人,“青棠。”她忽然开口。

      “姑娘?”

      “替我磨墨。”

      青棠愣了一下:“姑娘要写信?”

      “嗯。”蒋鸢时撑着身子坐起来提笔,蘸了墨,悬腕静默了片刻,最终一笔一划郑重落笔。

      写好后她递给青棠,说道:“吩咐小厮秘密送去贺府二爷,说是蒋家送去的。”

      青棠接过信,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万一蒋家二爷不理呢?”

      蒋鸢时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那便……听天由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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