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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时梦(2) 崇安七年的 ...

  •   崇安七年的冬天,汴京落了两场雪。

      蒋鸢时病愈之后,蒋老夫人便催着她出门走走,说是“骨头都躺软了,该去佛前还个愿”。恰逢净慈寺有法会,老夫人便让青棠备了车马,带孙女去寺里上香。蒋鸢时本不想去。她怕冷,更怕遇见不该遇见的人。可祖母开了口,她不好推辞,便裹了厚厚的斗篷,戴上帷帽,乖乖跟着出了门。

      净慈寺坐落在城南,是汴京名刹,香火鼎盛。法会之日,山门前车马络绎不绝,香烟袅袅从殿内飘出,混着檀香的气息,倒有几分涤荡尘心的意思。

      蒋鸢时搀着祖母上了香,又陪着在殿内听了一会儿经。梵呗声在梁间回荡,她跪在蒲团上,心思却飘得远了。

      她在想今日小厮送来的那封请柬——永宁侯府的赏梅宴,两年一度,汴京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去。上一世她去了,然后便是一辈子没能翻身的局。这一世,她不想去,可她隐隐觉得,自己怕是躲不过。

      “鸢儿。”祖母温软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蒋鸢时猛地回神,才发现膝盖早已跪得酸麻刺骨。

      “祖母,可是要回了?”

      蒋老夫人点点头,又看了看她:“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不碍事。”蒋鸢时笑了笑,扶着祖母起身。

      两人刚走出大殿,便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鸢时!”

      蒋鸢时脚步一顿,转过头。

      回廊下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一件石榴红的褙子,外罩雪白的狐裘,衬得她面如桃花、眉目明艳。她笑起来时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一双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

      沈蕴之。

      蒋鸢时怔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唇角,这是她为数不多真心想笑的时候。

      “蕴之。”她迎上去,“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来替我祖母还愿。”沈蕴之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皱得紧紧的,“瘦了这么多!你这一病,可把我吓坏了。我让丫鬟去问了好几次,都说你在养病不能见客。”

      “已经大好了。”蒋鸢时说。

      “大好什么?”沈蕴之瞪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脸色还是白的。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蒋鸢时被她捏得脸颊生疼,却舍不得撒手,只软声回道:“吃了的,就是病了一场,胃口总不大好。”

      沈蕴之是翰林院修撰沈正清的女儿,与蒋鸢时从小一起长大,两人情同姐妹。沈蕴之的母亲去得早,由祖母养大,性子比蒋鸢时泼辣得多,嘴上从不饶人,可心肠比谁都软。

      从小到大,蒋鸢时被人欺负了,沈蕴之第一个冲上去替她骂人;蒋鸢时难过了,沈蕴之不会说漂亮话,只会默默坐在她旁边,或者毒舌一句“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然后递上帕子。蒋鸢时有时候想,如果没有沈蕴之,她大概连那点撑下去的力气都没有。

      沈蕴之拉着她在廊下坐下,蒋老夫人见状便笑着先去偏殿歇息了。

      “你方才在想什么?”沈蕴之忽然问,“我看你从大殿出来,魂不守舍的。”

      蒋鸢时垂下眼,没有回答。

      沈蕴之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不是听说那件事了?”

      “什么事?”

      “贺家的事。”沈蕴之压低声音,凑近了几分,“我父亲说,贺家大太太王氏最近正四处为儿子张罗婚事。你猜怎么着?她打听了好几家,吓得我这两天都不敢常出门。”

      蒋鸢时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以此抵御那阵阵泛起的恶寒。

      “蕴之,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邻家的夫人说的,消息灵通得很。”沈蕴之撇了撇嘴,又握了握她的手,“你可也要小心。贺家那个长孙贺泰忠,空有一副皮囊,连个功名都没有。我听说他外头还养着什么,乱七八糟的,谁嫁过去谁倒霉。”

      蒋鸢时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她比谁都清楚。贺家这般急着张罗婚事,只因那外室刚刚诊出有孕。贺家一面暗喜能添丁进口,一面又怕被汴京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到底是贵族侯门,这脊梁骨可不好让人戳。唯有赶紧娶一房好拿捏的媳妇过门,才好遮掩这桩丑事。

      沈蕴之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害怕了,便握紧她的手:“你别怕,有我在呢。贺家再厉害,总不能强抢民女吧?再说了,你祖母也不会答应的。”

      蒋鸢时抬眼看她,沉默了一瞬,忽然问:“蕴之,你有没有听你父亲提起过——朝中最近是不是有人在查西北的旧案?”

      沈蕴之愣了一下,眨了眨眼:“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想了想,神色渐渐郑重了几分:“你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前几日隐隐约约听父亲和兄长提起过,什么...西北...密信。”

      蒋鸢时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具体怎么讲?”

      “说是有一封密信,牵扯到当年那场仗。”沈蕴之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贴着她的耳朵,“父亲没多说,只说是有人递了折子,说当年西北战事失利,不是兵败,是有人……通敌。”

      “轰”的一声,蒋鸢时只觉耳边惊雷炸响。上一世,正是这封密信让蒋家忠烈变逆臣,让蒋氏门楣受尽侮辱。朝廷说父亲“守城不力”,将“为国捐躯”改成了“愚钝抗旨”,蒋家满门受牵连。她当时已嫁入贺家,自顾不暇,连替父亲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这一世,这件事又要重演了吗?

      “鸢时?鸢时!”沈蕴之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晃了晃她的手,“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没事。”蒋鸢时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了回去,“你继续说。”

      沈蕴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认真道:“也或许只是提了一嘴罢了,毕竟西北的战事如今看着也棘手,你别太担心。”她顿了顿,叹了口气,“父亲虽在翰林院当差,到底只是个编修,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他也未必能打听得真切。”

      蒋鸢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沈蕴之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永宁侯府的赏梅宴,两年一度,你知道吧?”

      蒋鸢时心里一动:“知道。”

      “我父亲说,这次办得比往年都大,汴京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收到了帖子。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

      “那你去不去?”

      蒋鸢时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秦将军家的女儿……会去吗?”

      “秦昭?”沈蕴之想了想,“你是说镇西将军秦桓的女儿?她刚随父亲回京,听说她表姨母是永宁侯府的马夫人,应该会拉她去的。”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不过那人脾气怪得很,不爱跟其他姑娘来往,怕是去了也是自己一人喝酒赏乐,懒得搭理人。”

      蒋鸢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记得秦昭。上一世,她只在人群里远远见过她一面,后来听说她在父亲战死后接过了帅印,成了本朝第一位女将军。她守住了西北,守住了边关,连皇帝都要敬她三分。

      秦昭的父亲秦桓,与自己的父亲曾是同袍。她或许知道那封密信的真相,或许能帮父亲翻案。

      “蕴之,我会去。”蒋鸢时说。

      沈蕴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我也去!咱们正好作伴。”她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横竖那些人也瞧不上我这张嘴,嫌我说话不中听。我还懒得应酬她们呢。”

      蒋鸢时看着她笑盈盈的脸,唇角也跟着弯了弯,可笑着笑着,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她想起上一世。

      沈蕴之嫁给了吏部侍郎之子周彦章。那人表面风流倜傥、家世显赫,实则暴虐成性,酒后常打骂妻妾。沈蕴之嫁过去后不到三年便郁郁而终。

      而她自己呢?被困在贺家,自顾不暇,最后竟也未能送她一程。

      想到二人都各自悲惨的婚姻命运,蒋鸢时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烫。她垂下眼,将那点泪意逼了回去。

      “蕴之。”她忽然开口。

      “嗯?”沈蕴之正低头整理袖口,随口应了一声。

      “你父亲……有没有在给你相看人家?”

      沈蕴之被问得一愣,随即红了脸,嗔道:“你今日怎么尽问这些?是不是病糊涂了?”说着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蒋鸢时轻轻挡开她的手:“你回答我。”

      沈蕴之见她神色认真,便也不闹了,撇了撇嘴,目光有些躲闪:“有是有,不过我没怎么在意。我父亲说,吏部侍郎家或许对我有意,他儿子条件不错,长得也好,家境不错。就是不知道人品如何。”她说着,自己又笑了笑,“谁知道呢,外头看着光鲜,内里是什么样,只有嫁过去才知道。”

      蒋鸢时的心沉了下去。

      周彦章。果然还是周彦章。

      “蕴之。”蒋鸢时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若是选人家,别只看学识家世。人品……最重要。”

      沈蕴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没心没肺的:“你今天怎么了?说话怪怪的,像换了个人似的。”

      “你记住就是了。”

      沈蕴之看着她的眼睛,见她神情郑重,不像在说笑,便收了笑容,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沈蕴之的祖母那边打发丫鬟来催了。沈蕴之便起身,拍了拍裙摆,依依不舍地拉住蒋鸢时的手:“赏梅宴那天,我去找你,咱们一起去。”

      “好。”

      沈蕴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嘻嘻地丢下一句:“你可别又病了,到时候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

      蒋鸢时笑了笑:“不会的。”

      沈蕴之这才放心地走了,石榴红的身影转过回廊,消失在暮色里。

      回到蒋府已是黄昏。

      蒋鸢时伺候祖母用了晚饭,又陪着说了会儿话,才回到自己的院子。青棠打了热水来,她净了手脸,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坐在窗前发呆。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膝上,像一层薄霜。

      她在想赏梅宴的事。

      上一世,她在这场宴会上落入了贺家的圈套,被迫嫁给了贺泰忠。这一世,她不想去,可她不得不去。

      她需要见秦昭。秦昭的父亲与自己的父亲曾是同袍,她或许知道那封密信的真相。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机会。

      可她也知道,贺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王氏一定会在宴会上设圈套,逼她就范。

      她必须想办法避开。

      可怎么避?

      她想了很久,想得头都疼了,也没想出万全之策。

      青棠端了安神汤进来,见她眉头紧锁,忍不住问:“姑娘,可是有心事?”

      蒋鸢时接过汤碗,喝了一口,轻声道:“我只是在想……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

      青棠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蒋鸢时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外那弯冷月上。

      她想起沈蕴之说的那些话,西北密信,父亲的案子,贺家的算计,还有秦昭。

      她必须去。不是为了贺家,不是为了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而是为了父亲,为了蒋家,为了自己。

      她把心一横,将那点犹豫和恐惧压了下去,窗外,月色如霜,照着她倔强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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