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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时梦(1) 蒋鸢时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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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鸢时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贬谪的路走了两个月,从繁华的汴京一路向南,过了梅岭,连空气都变得湿黏黏的,像是要把人肺里的最后一口气都榨干。随行的仆从跑了大半,剩下两个老仆是蒋家最后的人,一个在前头赶车,一个在车外跟着走,脚步已经踉跄。
她靠在车壁上,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像破旧的风箱,拉一下,停一下,再拉一下。
“夫人,喝口水吧。”青棠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哭腔。
蒋鸢时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她费力地动了动手指,算是回应。青棠便小心翼翼地把水囊凑到她唇边,她抿了一口,是凉的,凉的入喉便是一阵咳。这一咳就停不下来,咳得她整个人蜷缩起来,胸腔里像有一把钝刀在来回锯。青棠慌忙拍她的背。
“夫人,你再忍忍,快到了,快到了……”
快到哪里呢?
蒋鸢时在剧咳中模糊地想。岭南瘴疬之地,流放之人十不存一,到了又怎样?她的丈夫贺泰忠那个废物在国丧期间弄出庶长子的事,皇帝一怒之下将贺家满门贬谪,她这个贺家长媳首当其冲。她拼了命替贺家在汴京的名利场周旋了七年,从婆母手中的棋子熬成贺家的主母,到头来还落得这么个下场。
这辈子就这么过了真是不值。
青棠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大约是劝她宽心、养好身子之类的话。蒋鸢时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她的意识开始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从这具破败的身子里缓缓抽离。
然后她看见了——
大雪。
汴京的大雪。
这雪,勾起了她心头几桩心痛的旧事。犹记的祖母于大雪中送她出阁,十指冻得青紫,却仍含笑替她理好嫁衣的裙裾。父母双亲于征前与她辞别,亦是大雪漫天,母亲俯身为她系紧斗篷的系带,柔声道:“待爹娘归来”,那竟是此生最后一面。
还有贺家老宅的庭院深处,那个男子立于廊下,一袭墨色官袍,肩上落雪盈寸,却岿然不动。
那是谁?
贺宗徇——她丈夫的小叔,贺氏长房的幼子,后世唾骂的权臣,一身清名尽付东流。
蒋鸢时记得自己立于石门影壁之后,远远望着他被押解而去。他行至她身侧时,脚下微微一顿。
她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抬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淡,淡的像他肩头将融未融的残雪,蒋鸢时在那一瞬间觉得,他眼里有千言万语。
她没来得及问,他就被押走了。
三日后,死讯传来。诏狱中自缢,一尺白绫,了结余生。
贺家没有一个人去收尸。
是蒋鸢时悄悄让人去的。她不敢亲自去,怕惹祸上身,只敢派了一个老仆,去乱葬岗寻他的遗体。老仆回来时眼眶通红,说找到的时候已经不成样子了,只草草裹了张席子,埋在了城外一处荒坡上。
贺家早已是千疮百孔、门风不正,婆母刻薄,官人荒唐,族中各房各怀鬼胎。蒋鸢时虽未接手宅中事务,却也看得分明。自打公公坠马瘸腿、闭门不出之后,贺家的担子便尽数压在了二爷肩上。官场上的周旋她不能全然接触到,但有一件事她心知肚明,过去那点紧巴巴的月例,是在二爷掌家之后才渐渐宽裕起来的。故而她始终愿意相信,二爷是整个贺家唯一能独善其身的好人。即便只是那不多的点头之交,她也愿用这点微薄的善心,还他这一份恩情。
蒋鸢时在佛堂里给他点了盏长明灯,灯油烧了七天,第七天夜里,灯灭了。她想再点,手抖得拿不起火折子。
后来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贺家没了贺宴徇,朝中再无靠山,她撑起门楣,四处奔走,替贺泰忠在官场同僚间周旋求好。可那人不学无术,靠祖荫混了个闲职,不思进取也就罢了,偏在国丧期间闹出丑闻。
皇帝震怒,一纸诏书,阖府流放。
蒋鸢时记得自己跪在冰凉的石砖上,听见太监宣读圣旨的声音,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骨头里。
她忽又想起贺宴徇被押走那天,朝堂上的画面她没有亲眼看见,但她听说了一句话——他跪在殿前,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是说了一句:“臣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
她当时觉得这人真傻。朝堂之上,哪有什么问心无愧?成王败寇罢了。
可现在她也要死了,死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上,她才明白过来——他说的不是朝堂上的输赢,他说的是他自己。
他这一生,对得起皇帝,对得起贺家,对得起所有人。
唯独对不起他自己。
而她呢?
她本也曾是被将门捧在心尖上的独女。记忆里,父亲总是粗砺却温柔地把她抱上马鞍,许诺要带她去瞧关外的长风大雪;母亲总爱点着她的额头笑,说咱家的阿鸢是天上的飞鸟,断不能被锁在四方的后宅里。祖母更是把她护得滴水不漏,常把哭鼻子的她搂进怀里,轻声哄着:“好乖乖莫哭,天塌下来,祖母也替你顶着呢。”
可后来,天终究是塌了,却再没人替她顶着。
蒋鸢时缩在雪地里,那种熟悉的、被侯府众人冷眼欺瞒的委屈潮水般涌上来。她平生最是怕疼,从前扎破指尖都要掉半天眼泪,可如今这心口被搅得稀烂,她却连一滴泪都洇不出来了。
她总以为自己是一株柔弱的藤蔓,只要死死攀住贺家这棵大树,哪怕受些委屈、挨些排挤,总归能活下去。可她忘了,那是一棵心如顽铁的朽木,不仅给不了她半分遮蔽,还要拉着她一起在大雪中腐烂。
到头来,这白茫茫的大地竟吝啬得不肯给她留一块墓碑。
在这意识将散的边缘,蒋鸢时心底忽地烧起一簇孤火,那是不甘。
她还没能去佛前续上那盏熄了的长明灯,还没能脱掉这身贺家的枷锁,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有一刻,去替那个爱哭却也爱笑的“蒋鸢时”,好好活一回。
“姑娘!姑娘你醒醒!”
青棠的哭声像一根针,扎破了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
蒋鸢时猛地睁开眼。
她不是在马车里。
头顶是素色的帐子,帐角绣着一枝将谢未谢的白梅,针脚细密,是她熟悉的纹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檀香味,混着冬日里特有的干冷气息,从窗棂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
她愣愣地看着那枝白梅,很久没有动弹。
这是……蒋家老宅。
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
“鸢儿?我的好姑娘,你可算醒了?”一声颤巍巍的呼唤,像是一束细弱的烛火,猛地刺破了蒋鸢时混沌的意识。
“在呢,祖母在呢。”蒋老夫人忙侧过身,那只布满皱纹、带着淡淡檀香味的手覆上她的额头。那手真暖啊,干燥而厚实,那是蒋鸢时在贺家凄冷深宅里,做梦都求不来的温存。
“总算退烧了。你这孩子,打小就娇气,这场风寒险些要了祖母的命去……”
话音未落,蒋鸢时的眼泪就断了线珠子似的,扑簌簌地洇湿了枕席。
在贺家那些年,她明明已经把泪流干了。可一见到祖母,那些被生生压下的委屈、那些在侯府被轻慢、被冷落、被欺凌的酸涩,竟如决堤的洪水一般,瞬间击垮了她所有的防备。
祖母还活着……
那个在睡梦中寂寥离世、让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的祖母,此刻正活生生地坐在她面前,还像从前那样,满心满眼地疼着她。
“哎哟,怎么哭了?可是哪里疼得厉害?快跟祖母说说。”老夫人见状,心疼得一叠声地哄着,拿帕子去拭她脸上的泪,可那眼泪却越擦越多。
“祖母!”蒋鸢时呜咽一声,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细白的手指死死攥住祖母的袖口,骨节都因为用力而泛了白。
她哭得双肩颤抖,抽抽噎噎地,像个弄丢了心爱之物又失而复得的孩子:“我就是想叫叫您……您别走,您千万别走。”
“傻孩子,祖母哪儿也不去。”老夫人红着眼眶,将她的小手裹在掌心,“烧糊涂了,净说这些惹人疼的胡话。”
蒋鸢时把脸埋进祖母的手心里,贪婪地吮吸着那股熟悉的安宁气息。
这不是梦。
指尖扎实的触感是真的,屋角瑞脑香的清苦气味是真的。还有窗棂外透进来的、淡金色的冬日阳光,落在地上如铺了一层薄薄的糖霜,甜腻而温软。
那是她被困在贺家那方囚笼之前,最后一段被娇养在云端里的、有恃无恐的年华。
那念头像根淬了毒的细针,攒心一扎,疼得蒋鸢时低呜一声。她本能地蜷起细弱的身子,细白的手指死死绞着胸口的寝衣,指尖用力到发青,在那半旧的布料上抓出了一道道凌乱的褶皱。
“鸢儿?我的好乖乖,这是怎么了?”蒋老夫人吓得白了脸,“青棠!快,快去请郎中!”
“别……祖母,不请郎中。”蒋鸢时急急地伸手去拽祖母的袖子,眼尾红得像抹了胭脂,声音颤巍巍的,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娇怯,“鸢儿只是……只是做了个好长、好苦的梦。”
“什么梦能把你吓成这样?瞧这满脸的汗。”
蒋鸢时失神地望着帐顶那枝素雅的白梅,泪珠子在眼眶里打着转,终于是顺着鬓角洇进了枕席里。
“一个……过完了一辈子的梦。”她轻声呢喃,那声音软绵绵的,透着一股说不尽的苍凉。
蒋老夫人听得心都要碎了,只当她是烧糊涂了在撒娇,叠声哄着:“梦里头都是反的,不怕啊。咱们好好养病,等开春了,祖母带你去郊外看桃花,咱们阿鸢最爱美了,到时候剪一身新衣裳,衬得比花儿还好看。”
桃花……
蒋鸢时心头一颤,那股子酸涩漫到了嗓子眼。
是啊,她以前最爱俏了,可自打进了贺家,她便再没正经看过一眼春光。
上一世的春日里,她要在冷风里站规矩,要应付婆母没完没了的敲打,还要为了贺泰忠那点可怜的体面,在妯娌间卑微地周旋,她连哭一声,都要被嫌弃是“丧气、不端庄”。看着祖母转过身去吩咐青棠的背影,看着老人那略显佝偻、不再硬朗的脊背,蒋鸢时心底那股子被欺瞒、被辜负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她以前多傻呀。她总觉得只要自己多退一步,多懂事一点,多受点委屈,就能给祖母换一个安稳的晚年。可结果呢?
她最亲最爱的祖母,在那座孤寂的老宅里,身边连个在身旁的亲人都没有,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
这一世,她不要做那懂事的“贺夫人”了。
蒋鸢时闭上眼,任由那些如潮水般的记忆反复冲刷着她那颗颤巍巍的心。她本是个极怕疼的人,此时却任由那股子不甘在胸腔里激荡。
蒋鸢时在病榻上生生熬过了七天。
郎中说她这是受惊过度又寒气剜骨,需得静心娇养。蒋老夫人哪里舍得,整日里亲自守着,那一勺勺温苦的药汤,是就着祖母一声声“心肝宝贝阿鸢”的呢喃喂下去的。
这七天,蒋鸢时活得像个易碎的瓷人。清醒时,她盯着帐顶那枝白梅,将前世那些细碎的、被她自欺欺人掩盖掉的龌龊事,一件件从记忆的灰堆里刨出来审视。昏沉时,她就没完没了地掉眼泪,梦里是一地鸡毛的侯府,是那些累得她喘不过气的侯府内务琐事,还有祖母临终前那张苍白落寞的脸。
她原本就是个泪腺浅的,这七天,倒像是把一辈子的委屈都哭湿在了枕头上。
直到第七天夜里,她才算真正还了魂。青棠扶着她去廊下透气,她裹着那件滚了兔毛边的厚斗篷,小脸被寒风吹得惨白,一双眼却被冷月洗得格外清亮。
“青棠。”她轻声唤,嗓音里还带着病后的软糯。
“姑娘?”
“今年……是崇安几年?”
青棠被问得一怔,旋即心疼地给掩了掩领口:“姑娘莫不是烧迷糊了?今年是崇安七年呀。”
崇安七年冬。十六岁。
蒋鸢时在心底战战兢兢地数着日子。再有一个月,那个名为“提亲”,实为“强取”的噩梦就要登门了。上一世,她被骗着嫁入贺家那座牢笼。看似盛大的婚宴,却处处透着对她的轻贱:龙凤喜烛燃至半截便因受潮无声熄灭,像是谶纬她余生的孤冷;合卺酒盛在不成对的羊脂玉杯中,即便贵重,也因那份随意的敷衍而冷彻心扉;最刺眼的莫过于那顶蜀锦喜帐,料子虽极尽奢华,却因赶工缝补得极不规整,生生短了一截,遮不住床脚斑驳脱落的旧漆。
那时候的她多傻呀,受了委屈也只会躲在被子里掉金豆子,还自欺欺人地想,只要她温顺懂事、至诚待人,顽石总能被捂热。可结果呢?她把自己的一腔赤诚喂了狗,到头来连个替她收尸的人都没有。
重活一世,她光是想到“贺”字,心尖儿都要打颤。
她怕疼,怕冷,更怕那种被人踩在脚底还要赔笑脸的日子。她不想硬碰硬,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将门孤女,哪里拧得过如日中天的贺侯府?她得想个法子,得不动声色、却也稳准狠地,把这桩婚事给搅黄了。
还好……她还有一个月。
蒋鸢时抬起眼,看向那弯悬在枯枝头的冷月。
“鸢时,三月也,万物皆生。”这是阿娘小时候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叮咛的话。
爹娘给她取名“鸢时”,不是让她去当那任人践踏的杂草,而是盼她能像三月的春意一般,哪怕身子再娇弱,也要有百折不挠、向死而生的劲头。
前世,她把自己活成了攀附朽木的藤蔓,朽木一烂,她便跟着枯了。
这一世,她还是那个爱哭、怕疼的蒋鸢时,可她想试着,做一棵即便纤弱却底蕴深厚的树,风来不折,雪压不垮,在那处白茫茫的人间荒野里,独自开出一场盛大的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