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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四岁的冬天 虚拟内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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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岁那年的冬至日,柱间天没亮就醒了。
他躺在被褥里,听着窗外风声穿过针叶林的呜咽,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掌心里那道刀疤已经愈合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痕迹,横贯整个掌心。斑的掌心也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疤。血盟之后他再没见过斑的掌心,但他知道那道疤一定在——他胸口那声回声告诉他,斑每次握刀时伤口都会隐隐发紧。
今天他要去南贺川。不是偷偷摸摸待半个时辰就溜回来的那种去,是一整个白昼。从日出到日落,完整的一天。他为此准备了将近半个月——把该他值勤的巡逻全部提前换好,跟扉间反复确认父亲今天的行程不会经过南贺川沿线,还从厨房偷了一包干粮藏在怀里。五块饭团,用竹叶包着,被他一路揣过来还带着体温。
柱间在南贺川边停下来。河面的冰层比前几天更厚了,中央那一线不冻的黑水只剩窄窄一道,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他把干粮放在石头上,然后在岸边蹲下,开始等。
斑来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他今天没有穿高领族服,换了一件旧的上衣,领口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还是炸着,比去年更长,散下来的时候几乎到了肩膀。手里拎着一样东西,走到柱间面前时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一个粗陶小瓶。
“南贺川水。”斑蹲下来把竹叶一层层拆开,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口,“今年冬至的。天没亮我去河心灌的,冻了我半个时辰。”他嘴里塞着饭团,声音含含糊糊,“喝掉。这是我们宇智波那边的规矩——冬至这天喝一口河水,来年不会被冻伤。”
柱间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粗陶小瓶。瓶身还残留着斑的体温,他把瓶口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冰凉刺骨,带着河底淤泥和碎冰的味道。柱间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把瓶子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那颗系着红线的石子。“轮到我教你打十个了。”
“十个。”斑说,“今天打不出来我就——”他顿了一下,像是还没想好赌注。
“就什么?”
“就把你的饭团全吃了。”
柱间笑了。“那你要打不出来呢?”
斑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柱间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了——不是战场上面对敌人时的冷冽,不是面对族人时的克制,是那个十二岁在南贺川边说“我能打七个”的少年才会有的表情。
他们在河滩上选石子。冬天的河滩被冻得很硬,石子嵌在冻土里,要用靴尖踢几下才能松动。两个人并排蹲着,肩膀偶尔碰到一起,谁也没有刻意避开。柱间选了十几块扁平的石片,在岸边一字排开。斑站在河岸边,侧身,手腕下沉,拇指扣住边缘。他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然后出手。
石片旋转着切入水面。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七下,八下——第九下沉了。
斑转过身来看着柱间。柱间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握着一块没来得及递出去的石子。“你刚才呼气的时候,手腕往下多压了半分。压太低了,最后一下弹不起来。再来一次——这次出手的时候不要看水面,看我。”
斑接过石子,重新站到河边。这一次他没有看水面,转过头来看着柱间。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柱间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南贺川边见到斑的那个午后——斑站在对岸,手里攥着石子,说“你刚才那个手法,教我吗”。那时候斑看他的眼神是警惕大于好奇,而现在斑看他的眼神——是柱间自己也不敢直视的东西。
石片飞出去,在水面上跳了一下、两下、三下——柱间听着那声回声在斑出手的瞬间变了一个频率。四下、五下、六下、七下、八下、九下——第十下。石片在水面上点了第十下,轻得像一片落叶触到水面,然后无声沉入黑色的河水中。十下。
斑站在河边,维持着出手的姿势,好一会儿没动。河面上的涟漪一圈圈扩散,被暗流带走。“十下。我打出来了。我打出十下了。”
“十个。我说过会教你打出十个。”
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上缠过绷带的位置已经换了新绷带,是柱间上次留下的那卷。斑没有说话,柱间也没有。南贺川的水声在他们之间响着。柱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教斑打水漂教了两年。从十二岁到十四岁,从六下到十下。这两年他教给斑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斑的手上留下了痕迹。而他胸腔里那声回声,也在这两年里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复杂。它不是变强了,是变得更有层次了——冰层碎裂的清澈凛冽还在最底层,暗流涌动的温柔在中间,春天解冻的咆哮在上面,而最顶端是一层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那层东西会在斑打出十下时震荡,在斑笑着抢他饭团时震荡,在斑坐在他旁边膝盖碰到他膝盖时震荡。柱间不敢给它取名,因为取名的代价太大了。
“柱间,你说村子建好以后,我们第一件事做什么。”
柱间抬起头,看着极光在天际慢慢亮起来。他把那颗斑小时候用过的石子掏出来,在掌心掂了掂,重新放回怀里。“建一个训练场。村子最中央的位置。所有氏族的小孩都可以来训练——千手的,宇智波的,猿飞的,志村的,不管姓什么。我们教他们扔手里剑,他们教我们投苦无。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不会在战场上互相砍杀。”
“我去训练场教打水漂。千手柱间亲传,一节课三个饭团。”
“那泉奈呢。村子建好以后,你最想让他做什么。”
斑沉默了一会儿。“让他去上学。不是学怎么杀人——学认字,学算术,学那些和打仗没有关系的东西。宇智波家的人除了写轮眼和火遁什么都不学。但泉奈不该只学这些。他那么聪明,应该去学一些不用见血的东西。”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被对岸的针叶林听去。
斑看着极光,柱间看着斑。极光落在斑的脸上,在他纯黑色的眼睛里投下绿色的光影,那层他不敢取名的东西正在猛烈地震荡。
“孩子们可以平安长大,弟弟可以不用上战场,死去的人被记住而不是被忘记。这样的村子,我想和你一起建。”柱间转过头看极光,“斑,你说过宇智波的力量来自失去。失去得越多,眼睛就越强。如果有一天村子建成了,不再有人需要失去——宇智波的力量还在不在。”
“那我宁愿宇智波的力量永远消失。”斑说。他说得极认真,像在说一句誓言,用和血盟那天一模一样的语气。“写轮眼的力量来自痛苦。每一个勾玉的开启都对应一个死去的人。我不希望泉奈开眼。不希望任何宇智波再开眼。如果宇智波的力量消失,说明没有人需要承受痛苦。那是我最想要的东西。”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柱间觉得自己的胸腔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宇智波斑,那个说“失去得越多眼睛就越强”的人,说如果可以选,他宁愿宇智波的力量永远消失。他把所有失去弟弟的痛苦变成了力量,然后回过头来对着整个世界说——这种力量我宁可不要。
“那你呢。千手的力量来自守护。”斑问,“村子建好以后,你要守护什么。”
“所有人。包括你在内。”柱间说。他说这话时没想太多,只是顺着心意说出口。等他反应过来这句话有多直白时,已经收不回去了。
极光在他们头顶无声地燃烧。绿色、紫色、淡蓝色的光幕从地平线的一端翻卷到另一端。斑站了起来,走到河边。冰层反射着极光,整条南贺川变成了一条流动的光河。“柱间,明天会是什么样。”
柱间站在他旁边,手臂贴着手臂。“明天,或者后天,或者明年。不一定是明天。但总有一天。”
斑转过身来。极光在他身后燃烧,黑发被风吹乱,眼睛里有光,嘴角有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但离笑只差一点点。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柱间掌心——一把木刀。是用南贺川边捡来的沉木削成的,刀柄打磨得很光滑,缠着几圈从宇智波族服上抽下来的黑色布条。
“冬至礼。这木头在河底沉了很久,捞上来时已经半石化了,很硬——比你削的那些木刀都硬。拿着,以后建了村子,训练场上我要用它打回来。”
柱间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刀。粗陶小瓶在南贺川水里灌满,木刀在河底沉木上成形。他把木刀握紧,抬起头看着斑。“那你欠我一个。冬至礼。我没有给你准备。”
“你教了我十下。十下就是礼。”
“不够。”
“那你把竹叶留给我。那个包饭团的竹叶——上面有你族地的味道。我放在枕头下面,泉奈不会翻第二次。”
两个人在极光下站了很久。最后斑说他要走了,天黑之前必须回到族地。他把剩下的饭团用竹叶重新包好揣进怀里,转身往针叶林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柱间,以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日子。一整天不用想战场,不用想立场,只是打水漂。”
“会。等村子建好以后,每年冬至都来南贺川。我教你打十一个。”
斑没有回头。他继续走,黑色的身影渐渐被针叶林的暗影吞没。柱间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沉木削成的木刀,看着斑的背影慢慢变小,消失。极光在他头顶燃烧了整整一夜。
柱间没有马上离开。他把木刀放在膝盖上,在南贺川边坐下来,一个人把剩下的小半瓶河水喝完。河水冰凉刺骨,有淤泥和碎冰的味道。他在想一件事——斑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没有像以前那样说“记住你说的话”,没有用那种认真到近乎逼迫的语气。斑只是背对着他说,“我等你。”不是“我相信你”,不是“你一定能做到”,是“我等你”。不管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他都会等。
柱间对着斑消失的方向,轻声说了一个字。
“好。”
回到千手族地时天已经全黑了。扉间在院子里等他,坐在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袅袅的茶。红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像两团安静的火。他看了一眼柱间怀里的木刀,没有问,只是把茶杯递过去。
“冬至的习俗是喝红豆汤。”扉间说,“不是河水。”
柱间接过茶杯。红豆汤很甜,甜得有点发腻,是扉间煮的。扉间煮东西永远放太多糖,大概是因为小时候瓦间总说甜的东西能让人心情好,扉间记住了。柱间喝着那杯太甜的红豆汤,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扉间。”
“嗯。”
“今天的南贺川很美。极光特别亮,河面上的冰反射着极光的颜色。斑说他在河心灌了一瓶南贺川水,冻了半个时辰。”
扉间转过头来看着他。“你在跟我讲宇智波斑。你以前从来不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
“他削了一把木刀给我。沉木的。他手很巧,刀柄缠的是他们族服上的布条。他说以后建了村子,训练场上要用这把刀打败我。”
扉间沉默了一会儿。“你准备每年冬至都去南贺川。”
“嗯。和斑约好了。”柱间喝完最后一口红豆汤,把空杯子还给扉间。“每年冬至,教他多打一个。今年十个,明年十一个。”
扉间接过杯子,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明年我多煮一杯红豆汤。放两倍的糖。给他也带一杯——宇智波那边不喝这个。”
他转身走进屋里,白发被门廊下漏出的灯火照亮。柱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扉间说下次多煮一杯。一杯给斑。扉间煮的东西太甜了,斑一定不喜欢。但柱间会让斑喝下去,因为那是扉间表达“同意”的方式。
夜深了。千手族地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柱间躺在被褥上,把那把沉木刀放在枕边。他闭上眼睛,那声回声在胸腔里轻轻地响着。冰层碎裂还在,暗流涌动还在,春天的咆哮还在,最顶层那层他不敢取名的东西也还在。今晚它不再震荡,它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鸟。
南贺川边。夜深之后,斑又去了一趟河岸。
他没有和柱间说。他只是想再去看看——那个位置,那些石头,那片被他们的靴子踩乱了又会被新雪填平的河滩。他在河岸边的石头上看到了柱间留的东西——那颗系着红线的石子,压在石头下面,没有被风吹走。
斑把石子拿起来。他把竹叶从怀里取出,放在石子原来的位置,用另一块石头压好。他不知道柱间会不会回来拿,也许不会,也许会被风卷进河里,也许会被巡逻的千手族人发现,顺藤摸瓜查到柱间。但他还是留了。竹叶在南贺川的石头上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被风吹进了河里,顺着那一道不冻的黑水漂向远方。柱间没有看到那片竹叶。斑也没有告诉他。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秘密——不是被迫隐瞒的,是主动选择的。
冬至过去了。极光熄灭了。南贺川的水声还在响,永不停歇。
第一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