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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肃侯 哪来的圣人 ...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柴房的门便被粗暴推开,十七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睛。
      昨夜,身体上传来的源源不断地痛楚和药物带来的作用让她毫无困意,但就算没有这些,她也不敢睡。
      壮汉粗鲁地解开她脖颈上的铁链,伸手死死抓住她的头发往外拖,嘴里还不干不净骂着,“真晦气,要不是为了赏钱老子早弄死你了!”
      头皮上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十七剧烈挣扎着,伤口与粗糙的泥土地摩擦,带出来一条长长的血痕,最终停在马车前。
      说是马车,其实不过就是在一块木板上放了个巨大的铁笼子,十七抬头看去,十几个看着只有十几岁的少女挤在一块,正瑟瑟发抖地看着周围,其中还有个熟悉的面孔,看见她时露出了点惊喜。
      “进去!”壮汉将她从地上拖起来塞进了笼子里,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十七姐姐!你没事吧?!你身上怎么有这么多伤痕?而且你的后背还在.....还在流血!”出声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正担忧地看着她
      十七冲她笑了一下,“没事,死不了。”
      “公公,按您的吩咐,一共十八个,您点点?”十七偏头看去,昨日被壮汉称作“大哥”的人,正一脸谄媚地对着一人点头哈腰。
      那人身着绛紫色衣袍,一手持浮尘,面相却是尖嘴猴腮,一副阴柔之相,正用另一只手在鼻子面前扇风,面露嫌弃,“这什么味儿?熏得咱家脑仁都疼。”
      “刚才拖过来那个身上伤可不少,能活到地儿吗?”那人阴测测说着,指了指地上的血迹,“可别半路死了,到时候圣人责罚下来,咱们一个都跑不了,你可别害咱家!”
      “大哥”急忙开口道:“哪能啊公公?这娘们命硬的很,她这样不是一次两次了,抗抗就过去了。”他接着拍了拍胸脯,“况且我昨个让人喂了点猛药,肯定能撑到那儿!”
      太监终于勉强点了点头,“行吧,算你小子机灵。”
      “大哥”搓了搓手,笑容更加谄媚,“那赏钱.....?”
      太监摆了摆手,身后上来一个侍卫,将钱袋递给了他,“十八个,一共二十两,点点吧!”
      “大哥”两眼放光,接过钱袋放在手上颠了颠,随即笑道:“不用点了,多谢公公!”
      十七就这样听完了整段对话,她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一头母牛尚且需要五两银子,可她们,一人却也就值一两纹银左右。
      人肉之价,贱于犬豕。
      要去皇宫吗?那又为何要的都是十几岁的下等奴隶?
      她不知道,但难道还能是什么好事不成?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突兀打断了她的想法,“行了!启程吧!”
      她身旁的少女忽然扯了扯自己的衣角,有些害怕道:“十七姐姐,我们是要去皇宫吗?”
      “嗯”,她点了点头,“别害怕,我会保护你。”
      在奴隶场这么多年,她早已麻木,自己尚且身在地狱,旁人的生死于她而言更是毫无波澜,但她愿意保护眼前的人。
      因为她曾给了自己半块饼,在奴隶场里,他们每天的吃食也不过就是碗底有几粒粟米的米汤和一小半块霉饼。
      要是犯了错被关在柴房,那便什么也吃不到,但她却推开了房门,悄悄塞给了自己小半块霉饼……她把自己的省下来了。
      她说她是第十八批被抓进来的,所以叫十八。
      这份恩,自己一定会报。
      马车缓缓向皇城驶去,所到之处,满目凄凉。尸骸遍野,血迹斑驳,哪怕是许多外表看着繁华的城镇,内里也早已荒凉不堪,了无生气。
      终于,在驶入邺城时,她们见到了活人。
      两男一女,女子正跪在地上,抓着身前男子的裤脚,似乎在苦苦哀求着什么,而另一名男子在身后死命的拖拽她,接着身前的男子狠狠一巴掌将女子扇倒在地,嘴里还在骂着些什么。
      最后,女子被拖走了,留下来的男子,掂了掂手里的银钱,离开了。
      十七看到了,她们也都看到了,但没人能去阻止。
      十八缩了缩脖子,紧紧抱住自己,头埋得很深,“十七姐姐,你知道吗?其实我有名字,我不叫十八。”
      她的声音带上了点哽咽,“我叫宋莺莺,我的父母希望我像春天一样有生气,我本来有个圆满的家庭的。”
      说到这儿,她停下来,肩膀止不住的颤抖,说出的话语成了哭腔,“可那一日,他们强行闯进了我的家,我的父母为了保护我,被他们乱刀砍死,最后他们还是把我抓到了奴隶营。”
      她抬起头,眼泪止不住的流淌。
      “可是为什么呀?十七姐姐,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们要遭受这些?”
      “我好害怕,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啊!呜呜呜”
      压抑的哭声传来,十七也红了眼眶。
      她落下一滴泪,艰难撑起身子,上前抱住了面前的人,怀中传来瘦骨嶙峋的触感。
      她忽然想起来太监口中的那位“圣人”,哪来的圣人?
      若是圣人,怎会容这乱世屠戮生民,践踏尊严?
      若是圣人,怎会容这白骨堆满车道,血流漂杵?
      若是圣人,怎会容这披发左衽者持刀,手无寸铁者伏尸?
      所谓圣人,不过是饮人血,食人肉,披着人皮的恶鬼。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是你的错,我们没有错,错的是这吃人的世道,是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权贵。”
      她抱紧了怀中之人,声音坚定:“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带你回家!”
      “喂!你俩!吵吵什么呢?信不信我……”一阵剧烈的马蹄声打断了笼外侍卫的话语,十七抬头看去:为首之人脚踏黑色骏马,身上的玄色衣袍随风飞扬,在空中划过凌厉的弧度,身后跟着数十亲卫。
      离得近了,那人勒马,马蹄扬起踏下,翻起一地沙尘,十七这才看到他脸上戴了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
      一瞬间,押送她们的侍卫跪倒一片,“拜见肃侯!”
      肃侯?是谁?
      没等她细想,那太监便走上前微屈膝行礼,面露谄媚道:“参加肃侯,咱家不知肃侯这么快便到了邺城,真是有失远迎。”
      被称作肃侯之人并未看他,开口道:“无妨,起来吧。”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泛着寒光的玄铁,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接着,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开口,“皇城何时需要这么多下等奴隶了?”
      不带喜怒,轻飘飘的一句问询,却让十七感到了无端的愤怒,她看向他。
      那人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同样转头看向她,视线交汇,一人平静无波,一人怒目而视。
      但不过一瞬间,那人便转头回去,仿佛刚才的对视不过偶然一瞥。
      太监挥了挥浮沉,面露兴奋,“回肃侯,圣人最近偶得一新献策,尝试一番,发现甚至有趣。”
      他捏紧嗓子,语气略带夸张道:“这不圣人听闻您要进京,特地吩咐老奴多寻些‘羊’,让您啊,玩个尽兴!”
      那人皱眉,有些疑惑,“‘羊’是何意?”
      太监变得有些神秘,笑道:“到时候您就知道了,有意思着呢!”
      那人听罢,不知可否,随即策马离去。
      太监见他走远,脸上笑意褪去,不屑地甩了甩浮沉,嘴里吐出了四个字:“乱臣贼子。”
      “上路吧!”
      …………
      马车继续前进,途径之处渐渐有了人气,三日后,马车到了皇城脚下。
      十七察觉到,那几座较为繁华的城池,其实离皇城也不过千里。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内却是另一番天地——往来行人衣袂光鲜,笑容满面,街边的小贩正于卖力吆喝自己的商品,酒肆茶楼的幌子随风飘动。
      昨日掠过的残桓断壁,枯寂车道还历历在目,今日便这般喧嚣富庶,若不是身上的疼痛传来实感,她几乎都要以为来到了室外桃园。
      可惜,她们不属于这里。
      马车行驶在皇城路上,斑驳的锈迹与皇城格格不入,街上行人看向她们的目光里或多或少带上了点鄙夷与嫌弃。
      行至宫门口,太监示意停下,扭了扭腰,留下句话,“行了,就停在这儿,找几个人给她们梳洗打扮一番,咱家还要进宫回禀圣上呢。”说罢,便乘上刚来的轿辇,扬长而去。
      “赶紧下来!”,侍卫吆喝一声,她们每人都被各自的宫人领走,分开时十八有些惊恐地望向她,十七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一路上,目之所及,流光溢彩,极尽奢华。
      宫墙以金镶玉为基,其上覆着鎏金琉璃瓦,在光下荡出金色辉光,檐下垂着由黄金制成的铃铛,正叮叮作响。
      脚下所踏与奴隶场的泥地不同,像整块整块青色的玉,打磨得异常光滑,映着回廊下悬挂着的鲛纱宫灯。
      踏入殿中,脚下突然如踩在云端,柔软异常,殿内物什皆流光溢彩,不似凡品。
      她突然感觉身上的伤口更疼了。
      她问领路的宫人道:“把我们带到这宫中来,到底要做什么?”
      宫人并不回应,只是带她走到了浴池,示意她进去。
      十七看了看,浴池里冒着氤氲水气,洒满了玫瑰花瓣,她疑惑更甚。
      只一瞬间,她拔出腿侧的刀,架在了那宫人脖子上厉声质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可那宫人依旧不做回应,只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殿门,十七顺着她的指向看去,随即瞪大眼睛:那宫人的口中,竟是空空如也。
      这宫人,被割了舌头。
      而殿外,她回头望去,竟是有持刀的士兵把守着。
      十七缓缓收刀,进入浴池,甫一入水,伤口开始剧烈疼痛起来,她额头上冒了冷汗,浴池中的水也变成了浅红色。
      好在沐浴完后,那宫人在伤口上撒了些药粉,应当是止疼的,她感觉好了很多。
      随后,那宫人拿了件白色襦裙替她穿上,轻飘飘的,又在她手腕,套上了有着特殊卡扣的手环。
      她的眼睛被蒙了起来,宫人牵着她缓缓行走,她听到方才的铃铛声渐渐远去,周围响起细微的风声,其中有沙粒摩擦的声音。
      不知走了多久,那宫人停下,放开了她的手,脚步声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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