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辰，安与乐》舒焱

9、惹不起，躲得起 我不至

　　五次落日，四目相对，三缄其口，两个人，一塌糊涂。
　　江亿安觉得他和温可乐回不去了。
　　温可乐现在的状态，总结起来就六个字：惹不起，躲得起。
　　上课安安静静，一下课，就往梁清雯身边凑，往郭鹄跟前钻，哪怕跟不熟的同学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也不肯在自己座位上多待一秒；她明明缺一把尺子，转头问前桌借，余光都没往他这个同桌身上扫。他成了透明人……
　　其实，他在许家也几乎是透明人，本以为自己习惯了，但发现对象是温可乐时，他会有点不安……
　　一个星期，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我爸说出去吃，我们俩直接去饭店。”陈天若没走出校门，就戴上了耳钉。
　　“你这个水滴状的，是谁送的？”江亿安好奇。
　　“你们班的梁清雯。我帮了她一个忙，这耳钉是她的回礼。”陈天若说得坦荡，没半分遮掩。
　　“你倒是整挺好，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结果梁清雯不敢生你气，而我被同桌冷落了一周。”江亿安阴阳怪气。
　　“这只能证明你不够老道，抓不住女人的核心需求。”陈天若挑眉，语气有点嘲讽。
　　“滚蛋。”
　　车外的景色一闪而过，江亿安看不清路人的样子，看不清叶子的形状，看不清高楼的样式，可脑海中一闪而过，清晰回忆起“你想要守住的，我都能守得住”的认真，也回忆起“我们不同路”的决绝，又想到高老师前天征求他的意见，问他是否愿意换新同桌，到现在，他都没有回复。好家伙，他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嘛，居然申请换同桌？

　　到了“繁花似锦”大饭店。
　　这是家经营30多年的老饭店，是全城最著名的粤菜馆，里面是以学徒制培养专业师傅的，一带一，前期挑菜洗菜的日子非常磨人，所以能留下来的，要不有天赋，要不有韧性。
　　江亿安瞥了陈天若一眼，这家店是特意选给他的——陈天若最嗜粤菜。
　　一进包厢，江亿安就愣住了，不止他们两家，辛家和黄家也在。
　　辛家是辛德欢一家。
　　黄家是黄筱柔一家。
　　这四家的关系，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既是世交，又是绑在一起的生意伙伴。这些弯弯绕绕，没人特意教过江亿安，全是他在许家这些年，一点一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慢慢捋清的。
　　许家和陈家没什么生意往来，交情好全靠祖辈。许承轩、许夏星的爷爷，和陈天若的爷爷是同生共死的战友，后来许爷爷的大堂姐嫁去了陈家，两家又成了远房姻亲，情谊便更牢了。
　　辛家最初是陈家的合作伙伴，靠着陈家引荐，也成了许家、黄家的生意合作伙伴。
　　黄家则是陈家的远房亲戚，是陈太爷亲姐和姐夫收养的孩子传下来的子嗣，跟陈家没半点血缘，说白了，就是陈家一手带起来的。至于陈家为什么要帮这么一门远亲，只有陈家自己最清楚。黄家反正跟许家是没有太大关系的，不过是因为许、陈交好，才顺带和黄家走得近。
　　这四家里面，目前陈家产业是涉猎最广、规模最大的。
　　陈天若作为陈家目前唯一的孙辈，是独宠一身，备受疼爱，天之骄子。
　　江亿安还知道：黄筱柔之后会跟着陈天若出国留学，有点陪太子读书的意味，但不完全是，因为陈天若妈妈早把她当成未来儿媳在培养。他曾经问过陈天若的感受，陈天若翻了个白眼，丢下一句“有病得治”，害得他笑了整整一个下午。
　　所以，这种饭局，最格格不入的，从来都是他江亿安。
　　他就像个局外人，连吃饭都要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留一百个心眼。是啊，他本就是个拖油瓶，前几年才得以踏入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寄人篱下，步步为营。
　　他安静地坐在陈天若和许承轩中间，像往常一样，埋头吃饭，一言不发。
　　长辈们聊得热火朝天，没人注意到江亿安这个小透明。话题聊到学习，自然就扯到了以后的发展。在座的晚辈，唯独他江亿安是最自由，就是最不需要规划的那一个。
　　他拿出手机，指尖下意识地点开和温可乐的对话框，注意力自然就没有集中在饭桌上。
　　未曾想，话题突然就偏了，聊起了少年少女的心思，好像是从黄筱柔收到匿名礼物开始的。就在这时，辛德欢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是啊，上次我给江亿安送礼物，江亿安都没回礼。”
　　这一句话让在座的家长瞬间安静。
　　江亿安还没反应过来，辛德欢的爸爸辛启松吼了一句：“怎么不回我女儿呢？”
　　好好的一顿饭，瞬间变得岌岌可危。
　　江亿安反应过来后，轻轻放下手机，平静地说：“辛叔叔，我没收礼物，自然就不回。而且，我并不觉得您的宝贝女儿送的是礼物，因为我目前用不上。”他早已乏了，打心底里不想参加这种饭局，可江辞冰总要捎上他，以为这样，就能让他真正融入，成为其中一份子。说完，他起身就想走，手腕却被许承轩一把按住。许承轩用眼神警告他，让他乖乖坐好。
　　没等辛启松暴怒，陈天若却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这事有什么好藏的？不就是辛德欢在追江亿安，江亿安不同意吗？换我，我也不同意，抛开早恋不说，四家这么熟，万一分手了，以后见面多尴尬？感情这事，强求不来。”他话锋一转，瞥了许承轩一眼，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倒是承轩哥厉害，一年换三个，全是陌生人，干净又利落。”
　　这顿饭，没人吃得自在。
　　江亿安心里清楚，陈天若这一番话，看似随口，实则一举多得——一则让辛德欢吃瘪，少女心事被摆在饭桌上，谁都不好受，起码能让她消停会；二则发泄了对这场饭局的不满，委婉提醒了陈母和黄家，感情强求不得；最后，还暗讽了许承轩强行留江亿安的做法，顺带点醒许建业和江辞冰，别总盯着江亿安，多管管许承轩。

　　一家子刚回到别墅，江辞冰就立即喊住江亿安。
　　“天若说的是真的？辛德欢在追你？”许承轩率先开口。
　　“嗯，估计想玩玩。”江亿安漫不经心地应着。
　　“那为什么拒绝？”许承轩追问。
　　“我不至于卖身求荣吧。”江亿安不耐烦，说话开始带刺。
　　“你哥没这意思。”江辞冰对江亿安说的第二句话，就是在维护许承轩。
　　“那是什么意思？你们三个人专门逮我，就是为了关心我？不应该吧。”江亿安努力保持情绪稳定，“你们应该庆幸我对辛德欢不感兴趣，否则，辛家的助力，加上许爷爷许诺给我的股份，我这个小透明，说不定会威胁到许承轩的位置。内忧外患，可不是什么好事。顺带提醒你们一句，我还有两年，就满十八了。”
　　这句话，杀伤力巨大，直接撕开了最后的表皮，窥探进去，能看见清晰的血肉。
　　其他三个人沉默不说话，任由冰冷在血液中流淌，人仿佛笼罩在冰窟里面，最后，心思迥异地走回各自的房间。
　　江亿安靠在房门上，缓缓滑坐在地，眼底一片荒芜。
　　这是江亿安和许承轩渐行渐远的原因。
　　他记得，刚进许家的时候，许承轩并不讨厌他。那时候许承轩已经懂事了，能独当一面，对他也算温和。可转折点，发生在前年——许爷爷在公司年会上，公开承诺会送他许氏集团的股份，作为他的成年礼物。这让许家人多多少少对他重视起来，而这种重视里面掺杂的都是有意的提防和无意的疏远。
　　在外人看来，江亿安，不是亲孙子，胜似亲孙子；许承轩，是亲孙子，倒更像是外聘的高级打工人，拼命想在集团里站稳脚跟，争夺话语权。
　　江亿安曾经问过许爷爷，为什么要这么做。许爷爷只说了四个字：未雨绸缪。可耐不住陈天若心思重、城府深，给他分析过。
　　许家与陈家相反——陈家到现在，都只有陈天若一个孙辈，根基稳固；而许家是个人丁兴旺的大家族。许老爷子膝下有四个儿子，更别提旁支势力。他年迈，清楚儿辈的虎视眈眈，可儿辈资质平庸，让他的目光被迫放到孙辈。孙辈中出了个许承轩，胆识过人，运筹帷幄，倒是让他老人家欣喜，可年轻气盛，锋芒毕露，需要点时间成长。至于私生活，他老人家虽颇有微词，但也懒得管。
　　而江亿安是个好用的“兵”，脑子是兵的资本，股份是兵的利器，他这个兵显然要为许承轩所用。而且，这个兵能暂时转移许家人的注意力，让他们放松对许承轩的警惕，毕竟许爷爷未说过给许承轩股份，也未曾承诺给多少股份占比给江亿安，换任何一个长辈，都会先留意和提防手握筹码的江亿安。
　　许爷爷没有留存一丝慈爱之心，毫不犹豫地把年幼的江亿安拉进这趟浑水。
　　而许爷爷为什么笃定江亿安会帮许承轩呢？是江亿安刚来许家时的赤子之心——是许承轩游乐场项目竞标失败时，叔叔婶婶只是一味责备，只有他，会义愤填膺地反驳回去；是许夏星哭闹说要当画家时，所有人都敷衍劝阻，只有他，掏出自己全部的零花钱购置画笔；是陈天若初中叛逆，闹着要纹大花臂时，只有他，情愿跟陈天若打架也要阻止陈天若冲动行事……
　　许爷爷认为人的性格就像手抄报的卡纸，就算你后面怎么涂鸦、填色，都没有办法去掩盖底色。可是权力与利益催生的猜忌、疏离、冷漠从来不是涂鸦、填色，而是撕碎。
　　之后的江亿安变得寡言，变得内敛，变得过分谨慎……所以，他只会自嘲：江亿安，你得承认，许家无人喜欢你。

　　隔天清晨，江亿安在朦胧的睡意里，听到了敲门声。不用看，光听节奏，他就知道是陈天若——这是他们两个男孩子之间的秘密。
　　他微微睁眼，看到阳光淡淡地洒在小阳台，绿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我去陪辛叔晨跑了，辛叔的作息你知道的，5点起来锻炼，我能7点找你，已经很给你面子了。”陈天若说着，熟门熟路地躺到太妃椅上。
　　江亿安知道，陈天若是专门因为昨晚的插曲去辛家道歉。他重新锁上房门，拉开小阳台的门，感受晨风拂面的凉爽与舒服。
　　陈天若闭眼沉思，语气无奈：“江亿安，你觉得黄筱柔喜欢我吗？”
　　“喜欢。只是不知道，她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还是你在陈家的身份。粤菜馆还不明显嘛，你们陈家和这个许家不一样，你们陈家从太爷爷那辈起，男丁就一枝独秀，你亲姑姑常年在新加坡工作，至今未婚，黄家想要稳住现有的繁荣，让你喜欢上黄筱柔，是最稳妥的办法。”江亿安不绕弯子，直切要害，“重点不是黄筱柔喜不喜欢你，而是你喜不喜欢黄筱柔。”
　　“我都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样子的。”陈天若笑了。
　　“那你就是不喜欢黄筱柔啦。”江亿安简单直白地回应，没有多余的废话。
　　“黄筱柔也没这么喜欢我，毕竟她不会送我皮带。”陈天若说完，自顾自地大笑起来。
　　“我惹不起，但躲得起。”江亿安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两人并肩走出家门，过了街，去吃肠粉，顺带买两瓶苹果汁。
　　就在这时，江亿安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街角的早餐店里，温可乐穿着一身软乎乎的熊猫卡通睡衣，正埋着头，吃得一脸满足。她熟练地把酱油倒进碟子里，又放了好几个辣椒圈，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眉眼舒展，鲜活又可爱，完全没注意到他。
　　江亿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缓缓转过身，离开了。
　　算了。不能破坏她这个自在又愉快的清晨……

作者有话说